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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神2
作者:余为魄
出版社:
推荐人:马周辰
适读:全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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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书简介:
间没有悲剧,因为,地狱就在人间。风波险恶的武林让你知道,真正振动心魄的,不只是打斗争霸,更不是恩怨情仇——深藏在人类心里晦暗角落,不时发出的那声凄顺喊,那些绝望与无奈,才真正让人不寒而栗。   兵神者,兵器之神也徐濯非,一个专擅于打造各式兵器的天才工匠,《兵神1:不孤雁》讲述的是由他串连的故事,一件兵器隶属一个故事,结集架构成一部长诗,从中你会发现,节奏及韵脚不在字里行间,只以在温热的泪水和澎湃的怒火中找到。
图书内容:

鬼甲胄

山西省境内,方其时也,天灾人祸交织,民不聊生,流寇、巨匪因之四起,割地称霸。

地方官吏与官兵根本打不赢任何一支匪寇,仅能睁只眼、闭只眼,任由他们自生自灭。

就中最有势力、也最凶狠的一支,系盘据在建昌、下历一带的“黑风寨”。

光听这名字便知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,举凡杀人放火、奸淫掳掠之类,黑风寨人全都包办。

这帮悍匪多得是武林高手,除了抗拒官府命令,视法律如无物外,还向百姓收租纳税,甚至驱赶地方官,好比是在省里另辟一省,国中另建一国。

偏偏南来北往的行人,若走晋省陆路,又很难绕过建昌、下历,别说一般百姓人家,就连武林人士,也都感到头疼。

八大门派曾与衙门连手,加以围剿。

无奈黑风寨“敌进我退”,飘忽无踪,一场仗也没打得起,随后又“敌退我进”,回到老巢,依然故我地打家劫舍、鱼肉乡民。

如此,十几年过去,建昌、下历一带的官道遂成世间绝境,杳无人迹。

直到这日正午……

徐濯非乘了一辆豪华大车,大摇大摆路过。

看得道旁山上值哨的黑风寨喽罗们瞠目结舌。

好比一个美女穿着亵衣,经过一窝子色狼跟前,摆明的就是招呼人家来搞她。

喽罗们面面相觑,不约而同地脸上泛起一样的笑容:不宰了这头肥羊实在对不起自己。于是纵马呼啸,下坡来迎。

这端,马车夫吓得回头去喊:“主子,贼人来啦!怎么办?”

徐濯非掀起车帘子,探手伸出一支旗幡,插立于车轼之上,说:“没事啦,把车停下。”

车夫一惊:“停、停下?”手指四面八方合围而至的十数骑匪徒。

徐濯非当先跃下车来,拍了拍手,又说了一遍:“把车停了。”

为首的一名匪徒上前喝道:“这位兔儿爷(徐濯非毕竟外貌白皙俊美),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啦,省得我们——”话到一半,他突然舌头打结,凝视某物。

鞍旁另一名匪徒愣问:“怎么?老四。”

为首那名匪徒下巴一抬,指向车头插的那支旗幡。

引得众匪全去注目。

那是一支白底镶金红毛边的旗幡,上头什么都没有,单单绣了只虎,绣工也不精细,虎脚边落了个字:

“彻”

众匪逐渐看得明白,纷纷下马,不再张牙舞爪。

为首匪徒更抱拳笑问:“客官您是虎儿爷的……”

“客人”,徐濯非答,一叹,续说:“你家虎儿爷没吩咐?这几天,他有个兔儿爷般的客人,要来拜访。”

为首匪徒干笑两声,随即大手一招:“来呀!护送这位爷入寨,好生招待。”

虎儿爷是谁?正是黑风寨目前的大当家——上官彻。

黑风寨这些年都归上官一家子,已历三代,前代当家上官长河几个月前暴死,留下两个豺狼虎豹的儿子,互争出头,最后,双方和解,把黑风寨一分为二,老寨仍称其名,归上官彻管辖。新寨则交由上官彻的弟弟上官赫。

说穿了,就是一个占据建昌,另一个占据下历。

上官彻绰号“黑心虎”,顾名思义,他这家伙心狠手辣,从来不讲道义。

徐濯非所以应其所邀,亦属情非得已。

位于建昌的黑风老寨座落于县城外的树林内,依山傍水,易守难攻。

寨子就地取材,砍了林中树木搭建,盖得十分坚固。

徐濯非连人带车随着一干匪众到来,沿着林荫小径而行。

沿途,哨音此起彼落,互通声息,戒备亦算森严。

寨前有一跨河吊桥,须说出口令,守桥之人方会放行。过了吊桥,就到大寨前门,门前自然亦需检查。

进了寨里,可见哨塔、水井,栉比鳞次的木屋与洞穴。

匪众领着徐濯非独自穿关越哨,步入最最底层——木寨依傍的山壁里最大的石窟。

石窟内相当阴暗,纵令正午时分,也得点火把照明。

上官彻此时便坐在石窟正首的一张虎皮大椅上。

他是个高胖肥壮的彪形大汉,年约三十几岁,一脸横肉兼之五官狰狞,偏偏还穿了身虎皮大衣,益发显得凶怪。当真应了“虎”字这个绰号。

上官彻的座位两旁,分立着几名近卫、部属,各个也都生得像牛头马面。

匪徒之一抱拳道:“虎儿爷,徐先生带到。”

上官彻点了下头:“嗯。”吩咐左右:“给张椅子。”

左右立马有人搬来椅子,请徐濯非就座。

徐濯非拱手致意后坐下。

上官彻笑问:“我的人没为难你吧?”

徐濯非还以一笑:“没有。他们看见你的旗子,好像看见鬼似的。”

上官彻呵呵大笑,低身去问左右:“我有那么恐怖吗?”

左右皆颤栗不敢回答。

上官彻随即敛笑又说:“照啊,堂堂兵神,八方英雄都找不着、请不动,却被我一请就给请了来啦。”

徐濯非默然陪笑。

……

话说徐濯非打算远赴关西,寻访剑魔司徒云相,商借流光狂草(注:详见《流光狂草 冬),没想到刚刚启程,便接到了上官彻的使者送来两件东西:

一为先前的那支旗幡,一为……半截金钗。

该使者传话:“上官长河的儿子虎爷,请您走一趟。他说,您看了钗子,一定会答应成行的。”

徐濯非问了些有关钗子的事,对方都答以不知,说不得,遂允其“必将速赴”。

……

上官彻也很清楚,人家并不是冲着他的面子,于是下令:“把那丫头带过来。”

徐濯非一凛,倒吸一口气:“丫头年纪还小,不懂事,如果有什么冒犯之处,还请虎爷念在——”

“唉”,上官彻打断了话尾,说:“无碍,无碍,再怎么样,我也不能跟个女人计较不是?何况,还是你的女人,放心,没动她半根毫毛,等会你看了便知。”

徐濯非这才把刚才吸入肚中的那口冷气,松缓吁出。

俄倾,若干匪众领了一男一女到来。

男的是名油头粉面的轻佻少年,穿着光鲜亮丽,浑与此地不搭,满面桃花,走路带着袖风。

女的年约十五六岁,长发在头顶上挽了个髻,余皆披肩,发色乌黑。

少女蛾眉柳条般细,托着一个白瓷般的额头,五官标致不说,水灵水灵的一双大眼,睫毛飞也似的眨着,粉嫩的双颊透着红晕,却被朱唇衬的略显苍白,或是因为害怕?

看见了徐濯非,令她神色陡变,似乎很是高兴,又透出一丝愤恨,仿佛煞是欣慰,偏带着一点不屑。

徐濯非起身唤道:“小忧。”

少女别过脸去,冷哼不答。

上官彻即说:“喏,这个痞子”,手指那名轻佻少年,“搭上了你女人,坑蒙拐带,骗进了我寨里,想献给我。”

少年涎着一张笑脸上前说:“虎爷,小的不敢居功,只向您讨个赏,把县城里的青楼生意,让我经营。”

上官彻摆了摆手:“晓得啦,几天前你就提过啦。”

少年赶忙退下笑应:“是,是。”

一旁,少女则轻视地嘀咕:“无耻。”

少年充耳不闻。

上官彻续说:“可我嘛……明察秋毫,问出了这少女是你的女人,于是便妥善安置了她,用她的随身物件,请来了阁下。”

徐濯非作揖说:“多谢虎爷,虎爷若有吩咐,在下照办就是。”

向来心高气傲的徐濯非也不得不低头了,此时,他只关心自己的女儿,能不能平安离开这里。

是的。那少女正是徐濯非的私生女徐忘忧。

上官彻笑笑:“这人呀,怎么说哩……恭恭敬敬下帖礼邀,人家理都不理,喏,裹胁威逼,可就‘必将速赴’了,嘿嘿,嘿嘿。”

徐濯非自然听出对方语多讽刺,只好说道:“前些时候忙于漕帮之事——”

“唉”,上官彻又打断了话尾,道:“罢了,罢了,谁晓得你讲的是真是假,我也没法查证。”

转向徐忘忧说:“小丫头,先跟你爹爹讲,住在寨里的这些日子,我没亏待你吧。”

孰料徐忘忧竟大剌剌地说:“怎没亏待?你让人绑了我来,先就理亏。”

上官彻苦笑:“可把你绑来的,不是我的人呀。”

徐忘忧悻悻然说:“罢了,罢了,谁晓得你讲的是真是假,我也没法查证。嗯?”

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。

上官彻大笑,转回徐濯非说:“小徐呀,你这女儿,比你还厉害啊。”

徐忘忧轻啐:“谁是他女儿啦!”

徐濯非亦仅能满面尴尬,一时无语。

须臾,上官彻一拍大腿,说道:“那好吧,我就证明给丫头你看,绑你来的,不是我的人。”语毕,伸手往脚旁一抄,抄起一柄大铁锤,顺手掷出。

咚!那铁锤不偏不倚砸中了少年的脸,当场教那少年五官塌陷、脑壳爆裂,红血与白浆喷洒一地,立时倒毙。

吓得徐忘忧尖叫不绝,即刻晕倒。

徐濯非忙把女儿扶住,抱回座上。

上官彻是个杀人不眨眼、谈笑间出招的魔头,江湖上人尽皆知,是以,老江湖们听其戏言,丝毫不敢松懈,绝无半点感到好笑,仅有菜鸟新人,才会当这位笑面黑心虎“有趣”,同其搭腔。

例如徐忘忧。

待得徐忘忧悠悠醒转,顿时缩于徐濯非怀中,放声大哭,这是怕的。

上官彻这头还好言相慰:“哭什么嘛,丫头,我帮你出了口气,你还哭呀。”吩咐左右:“来来来,把这痞子的尸体抬走,抬走。”

左右赶忙去抬……

那少年原是祖籍建昌的世家子弟,姓苏,家住南昌,因故与徐忘忧结识,展开追求。

徐忘忧初时对其颇有好感,遂与相交,岂料不过数日,便遭少年迷昏,拐带到了建昌送给当地匪首,也就是上官彻。

苏姓少年自恃聪明,想要藉此淘金,大赚黑钱,不想钱没捞着,反倒赔了性命。

不过也正因如此,他并未染指徐忘忧,毕竟是要送人的,破了瓜可没好价钱。

徐忘忧瞅着尸体被抬走,想起日前这个人还有说有笑,而今竟成一团死肉,不免怅然唏嘘。

上官彻笑:“如何?不哭了吧?嗯,不哭不哭。”

徐忘忧回瞪上官彻一眼,旋即,挣脱父亲怀抱,拉着椅子走到角落去坐。

上官彻不以为意,转向徐濯非:“咱们可以谈谈生意啦。”

徐濯非点了下头:“请。”

上官彻手指座旁一副挂在壁上的甲胄、甲衣:“那玩意,你可认得?”

该副胄、衣虽为一副,却甚不匹配。甲衣金光闪闪,显是纯金或黄铜所造,金铜不耐兵凿,势必中看而不中用。至于甲胄则如寻常战盔,乌光沉沉,唯一特殊之处,乃在附有一个鬼脸面罩,状极凶恶恐怖。两者绝不搭配。

徐濯非认得那只甲胄是自己的作品,回答:“甲衣我不认得,却认得那甲胄,当是我为你父亲所铸造的‘鬼甲胄’。”

上官彻听完鼓掌:“不错,好记性。”旋道:“这鬼甲胄当时风靡武林,我爹还颇为得意,说以结交你兵神为荣呢。”

徐濯非拱了拱手示逊。

上官彻接着叹气:“可惜呀,他死了。”忽问:“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?”

徐濯非亦叹:“请说。”其实他根本懒得知道。

上官彻说:“他是被人一箭射中门面,给杀死的。”说到这,用手指敲敲自己的脸,“戴着你那只鬼甲胄哟。”

徐濯非总算恍然大悟了,心想:“原来这家伙是来追究的。”暗暗叫苦。

倘使此番上官彻是想讹诈他,免费得些兵器,他不在乎,但若是无理追究……不由得他瞥眼去看角落里,那个刁蛮的女儿。

果然,上官彻两手一摊:“你能不能给个解释?”

徐濯非苦叹:“解释?您该去找那名杀死上官前辈的凶手才对,怎么找我算起账来?”

上官彻说:“我是去找对方了,他是个前来讨伐我们的官府牙将,我把他杀了,还在他的尸体面前,奸杀了他老婆,摔死了他一对儿女,再把他家的祖坟刨出,放狗啃食,然后杀光他的亲戚朋友。”

听得徐濯非哑口无言。

上官彻悠悠哉哉继续说:“我这人向来公平,也从不吃亏。当初你收了我爹的重金,铸成这只鬼甲胄,号称刀枪不能入、水火不能侵,结果呢?他却戴着这只甲胄死在对方箭下。嘿,叫我这做儿子的,能不查他个清楚?”

“莫非我看错了?”徐濯非再看了那鬼甲胄一眼,指问:“你说上官前辈戴着甲胄,面门中箭而亡,可鬼甲胄,并无丝毫破损啊。”

上官彻说:“你没看错,我也并没说错,他确实是脸面中箭,而甲胄也未有丝毫破损,可他当场坠马死了。”

徐濯非摇了摇头呢喃:“怎么可能……”

上官彻续说:“我们剥开甲胄,发现他满脸血污,皮破骨碎,受的真是外伤,已然断了气息。”

徐濯非又问:“莫非放箭之人身怀内功,使了什么绝技?”

上官彻说:“非也,那厮若真有绝技,也不会给我轻易杀了。”见徐濯非似乎不信,又说:“唉,我跟你前无冤、后无仇,不至于千辛万苦把你弄来,诬陷于你。事实是,我也想戴这只鬼甲胄,所以总该弄弄清楚,你说是吗?”

徐濯非起身揖道:“若此,那徐某定当竭尽全力,探明真相。”

上官彻点了头,吩咐左右:“把东西拿给他。”

一名喽罗旋将那只鬼甲胄取下,送至徐濯非手中。

上官彻即令:“把徐先生父女带到上房歇息,严加保护。”

左右呼应:“是!”

徐濯非苦笑:“不必啦,虎爷,天色尚早,还是让我带着小女赶往城里,寻找客栈为是。”

上官彻走下座椅,庞大的身躯,将火光全然遮暗,站定后,像对个孩童般地拍拍徐濯非的头,笑:“哪儿的话?来者是客,我怎么能让朋友去住城里呢?”

唤道:“獠牙虎!”

一名精黑瘦高的青年汉子登时走来,汉子满嘴暴牙,不负“獠牙虎”之称,拱手呼应:“老大。”

上官彻说:“你负责保护他们父女。”

獠牙虎答:“是。”

上官彻又捏了捏徐濯非肩膀:“他是我爹生前的爱将,当日一役,始终都在我爹身旁,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,正好可以问他。”

徐濯非心想:“看来,他是想来硬的了,唉……”遂问:“虎爷给我多少时日?”

上官彻笑笑:“你这甲胄若真‘无罪’,一天足矣。若有罪,给你再多时日也是枉然。对不?”

上官彻用了“有罪”、“无罪”之词云云,分明就是过堂公审,且恐已先入为主了。

徐濯非在人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,亦仅能说:“好吧,明日此时,我给你答复。”施礼告退。

黑风寨的“上房”当然不是什么好所在,但也宽敞干净,该有的全都有。

窗边、床前早晾挂了几件女裙女装。

獠牙虎说道:“有什么吩咐,尽管开口,我会一直待在外头。”旋即退至房外,关上房门。

徐濯非探头向窗外看看,发现上房四周,各站了几名喽罗。

徐忘忧冷哼:“看来,我又被你连累啦。”

徐濯非回头还以冷哼:“如果不是你落入他们手里,我也不会到这来,谁连累谁了呀。”

徐忘忧说:“你可以不来啊,谁要你来?”走至床沿坐下,翘起了二郎腿,噘嘴吹哨,哨音嘘嘘成曲。

徐濯非一叹,对他这个刁蛮任性的女儿,向来没办法。

关切询问:“你来这几天啦?他们……没害着你吧?”

徐忘忧笑:“你是想问,他们没把我给强奸了吧?唔”,还故意掀开自己的衣襟低头去瞧……“应该没有。”

徐濯非没好气道:“女孩儿家,怎么这么跟人说话!”

徐忘忧耸耸肩膀:“关你屁事。”

徐濯非叱道:“住口!徐忘忧,别忘了我是你爹。”

徐忘忧也火了,回嘴说:“谁是徐忘忧啦!?我叫‘忘小忧’,我姓忘,不姓徐。”

徐濯非怔然息了怒,心底嘀咕:“什么忘小忧,有人姓‘忘’的么……”一顿,柔声问道:“你娘……她还好吧?”

徐忘忧陡然一凛,转过身去,哭了。

徐濯非急忙趋前再问:“她怎么啦?生病了?还是——”

“哇!”徐忘忧哭得更大声了,俯卧于床,抱着棉被哭号。

徐濯非对他这个女儿一向头痛,见此情状,实在未知所措,踱步床边:“你……唉,别哭了嘛,究竟发生什么事啦?嗯?别、别哭了嘛……”

就在这当儿,床上传来了一阵突兀的笑声。

徐濯非即刻愣在当地。

徐忘忧忽地坐起身子,偏着头,笑看徐濯非,脸蛋儿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呢。

徐濯非瞧得莫名所以。

徐忘忧说:“嗯,可见你是真的关心她,好,很好。”

徐濯非瞠目问道:“你母亲究竟怎么了嘛?”

徐忘忧两手一摊:“她很好啊,在家里刺刺绣、写写字什么的,还有丫环伺候。”

徐濯非又问:“那你干嘛哭呢?”

徐忘忧扁嘴说:“怎么?没事不能哭呀?我爱哭犯法呀?啐!”径自起身,走至角落的盆架边擦泪洗脸。

气得徐濯非是哭笑不得、啼笑皆非:“你母亲她过得真的很好?”

徐忘忧这下子不耐烦了:“你想知道,就自己去看她呀。奇怪了,怎么老问我哩。”

她走回床边时,徐濯非欲上前质问,孰料小丫头一拐弯,溜到了窗边,跳上了窗台,倚窗而坐,不肯下来。

徐濯非无奈地说:“下来吧,坐窗边危险,掉下去怎么办?”

徐忘忧晃悠着双脚,倔着张脸,说:“咱们现在贼窝耶,危险?还有什么比这里更危险的?”手指桌面上搁的那只鬼甲胄,“想想怎么脱困才是,徐,先,生。”

气得徐濯非又喊:“徐忘忧!”

徐忘忧反叱:“跟你说了,我叫忘小忧,忘,小,忧。”

徐濯非双手按住两额的太阳穴,按摩暴起的青筋,一顿,走至桌边坐下,不再理会她了。

拾起了那只甲胄,陷入长考……

甲胄内裹一层丝质厚衬,既耐击打又添舒适,里里外外,没有半点破损,就连裂痕也没一道。

喀。他拉下了头盔上方暗层里的面罩,面罩表面雕有鬼脸:吊白眼、鹰勾鼻、大嘴利牙,乌光闪闪,同样也都没有破损或裂痕,就连漆色亦无少许剥落。

心里沉吟道:“怪哉!那他是怎么死的呢?”想了又想,索性起身去开房门,门外,果见獠牙虎搬了张椅子,安坐其上。

獠牙虎一怔。

徐濯非说:“能不能请教请教你?”

獠牙虎倒颇具礼数,离了座说:“请。”

徐濯非说:“当日上官前辈战死的情况,你是否能详细告知?”

獠牙虎搔了搔头:“你还想听些什么?”

徐濯非苦笑:“所有。”

狂沙烈日,战马嘶鸣,交战的两军于对峙后相互冲锋,交战厮杀。

头戴鬼甲胄、身穿金甲衣的上官长河身先士卒,纵马东奔西突,手中关刀,舞得如飞花落叶。

前来围剿黑风寨的官兵出自湖广,系奉朝廷之命,增援建昌知府,荡清匪巢。

其中一名牙将骤然勒马,弯弓搭箭,觑准的正是上官长河。

獠牙虎于鏖战中瞧见,赶紧地,飞驰到上官长河鞍边:“头子,小心!”

咻——

上官长河头一偏,却正迎上射到的箭矢,啪!箭矢击中鬼脸面罩,登时弹开,然而,上官长河却应声坠马,瘫倒于地。

“头子!”“爹!”獠牙虎、上官彻与上官赫等人陆续奔近来救。

众人剥开甲胄,满脸血污、皮破骨碎的上官长河已然断了气息。

……

听完了獠牙虎口述,徐濯非旋问:“上官前辈脸面的血,是吐的还是流的?皮破骨碎又是哪些地方?”

獠牙虎想了半天,摇头答说:“这个我不很清楚,我又不是仵作,哪懂那些东西。”

徐濯非再问:“上官前辈的灵柩现在何处?”

獠牙虎说:“几个月前的事啦,早埋了呗,还灵柩哩。”

徐濯非为之扼腕:“几个月啦……”

……

黑风寨的夜晚宛若闹市,有些地头开起了赌坊,有些地头开张了妓院,做庄的都是些中头目、小头目,为娼的则是些被掳来的良家妇女。喧嚣吵杂得十分厉害。

所谓的“上房”这个角落,或因獠牙虎坐镇吧,没什么人敢靠近,算是唯一的安静所在。

徐濯非仍是看着手中的鬼甲胄发呆,思索上官长河的死因。

徐忘忧呢?早在床上睡去。

徐濯非忽地瞥着,寻思起了那半截金钗,自怀中取了出来,走近床沿,搁在徐忘忧的枕头边。

俯视小丫头那一袭水瀑般的长发,叹息自语道:“真像她母亲。”

便在往事历历如潮水般扑来时,房外,更有阵阵肉香飘至——

徐忘忧缓缓坐起了身子,云鬓纷乱、睡眼惺忪地说:“好饿……”

徐濯非心底苦笑:“丫头横归横,饿了还是会喊。”

屋外随即亦传来獠牙虎的敲门呼唤:“开饭啦,徐先生,要我把饭菜送进来吗?”

徐濯非回顾徐忘忧一眼,当即拉上床前屏风,开门应之。

两名小厮提进来了四个饭笼,启之,摆了满桌饭菜,多半是些重口味的,像是红烧肉、武昌鱼、辣子鸡与酱牛肉。

獠牙虎还说:“菜不好,你们……随便用。”

徐濯非苦笑:“是啊,菜是不好,鸡鸭鱼肉的,哪来的‘菜’。”

獠牙虎搔头说:“你想吃菜?这,可难了,寨里开荤不开素,没有种菜。”

屏风后方,这时转出了整装完毕的徐忘忧,一屁股便往桌前坐下,举箸开吃,边说:“他开你玩笑的啦。”径自津津有味地吃将起来,旁若无人。

獠牙虎方才恍然:“喔。”

徐濯非忽想到了什么,问:“上官前辈生前最常吃些什么?”

獠牙虎沉吟:“就……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喽。”

徐濯非笑笑,又问:“他死时,应该五十好几了吧?”

獠牙虎想了想,点了头:“差不多。”

徐濯非又问:“体重,少不得一百多斤吧?”

獠牙虎想了想,又点了头:“两百斤恐怕都有。”

徐濯非又问:“前辈的座骑,死后归谁所有?”

獠牙虎说:“就是归我。”

徐濯非又问:“那匹马儿,没怎么样?”

獠牙虎说:“没有,还是跟从前一样,耐跑的很。”

徐濯非似乎有所领悟了:“等会用过饭后,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你那匹马?我有几个疑问。”

獠牙虎纳闷:“看马?”随即点头道:“成。”

……

送走獠牙虎后,徐濯非似乎豁然开朗,也跟着开胃了,吃起饭来,格外轻松愉快。

徐忘忧呐呐地问:“怎么?想出那个老贼的死因啦?”

徐濯非笑笑点头:“应该没错。”

徐忘忧似乎见不得她这个父亲高兴,眼珠子转了几转,想好了“一盆冷水”,当头浇下:“那也不保证咱们可以活着离开这里。”

徐濯非一怔:“哟,愿闻其详。”夹肉扒饭的手,亦随之渐渐放缓。

徐忘忧说:“我瞧那个上官壁虎,不是个守信之人,甭看他长得那般猪肥熊大,心眼怕是比屁眼还小。他呀,根本是想杀你,偏又不直接下手,找堆借口玩你,最后仍会拿你开刀,就跟抓到了老鼠的猫儿一样。”

徐濯非苦笑:“丫头说话真不得体,你在黑心虎面前,嘴巴最好放干净些。”

徐忘忧轻哼,又吃几口后,放下碗筷:“饱啦。”径自起身至角落的盆架边漱口、洗手。

这头,徐濯非心想:“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,可我……唉,眼前也只能陪着上官彻玩下去啦……”

翌日巳牌时分,同样那个石窟,上官彻又传见了徐濯非父女。

獠牙虎领命带到。

石窟内依旧阴暗,刀光森森,火照熠熠,罗列着些青面獠牙的匪众。

獠牙虎抱拳道:“老大,人来了。”

上官彻还坐在正首那张虎皮大椅上,点了下头:“嗯。”吩咐左右:“让他们坐。”

左右立马有人搬来椅子,请徐濯非、徐忘忧就座。

徐濯非拱手致谢。

上官彻笑问:“住得还习惯吧?”

徐濯非笑答:“习惯。”

上官彻吸了口长气,一拍大腿,旋问:“有答案了吗?”

徐濯非说:“有。”

上官彻引手说:“请。”

徐濯非道:“上官前辈是死于血溢脑门、冲断脑筋,这才死于沙场,与鬼甲胄无关。”

上官彻嗤了一嗤,问说:“血溢脑门、冲断脑筋?你,可有证据?”

徐濯非说:“上官前辈生前嗜吃甘腴,好喝烈酒,且又上了年纪,原就容易血浊心绞,此情此理,虎爷可求证于城中大夫。”

上官彻说:“人何以血浊心绞,这道理我懂,不用求证,我不懂的是,你何以断定我爹死因在此?”

徐濯非一叹:“如您所言,上官前辈并无箭伤,亦无内伤,可见非伤而死,既然非伤,必是病也。喏,当时,一箭骤然射到,前辈气血上涌,直冲脑筋,因此猝然而死,不亦合理乎?”

上官彻质疑:“那么他脸上的皮肉伤呢?又是怎么来的?与你造的甲胄无关?”

徐濯非说:“前辈脸伤,乃是坠马后受座骑践踏所致,与鬼甲胄无关。”

上官彻冷哼: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
徐濯非旋自怀中取出一件物事,起身递到上官彻跟前:“就凭这个。”

上官彻伸手接过,细看,乃一马蹄铁。

徐濯非续说:“这是上官前辈生前座骑右后脚的马蹄铁,我请獠牙虎帮我卸下的,试看其上,凹痕明显而且毛、血俱在。”

上官彻淡淡地说:“那又如何?”

徐濯非说:“足以证明,上官前辈坠马时曾受马蹄践踏。”

上官彻扔了马蹄铁,疑问:“你的意思是,马蹄踩不坏鬼甲胄,却能踩烂我爹的脸?”

徐濯非说:“是的,甲胄仅能防范刀枪箭矢的锐击,却不能防范重压,好比置一片钢铁于血肉之上,刀剑不能伤也,但若施以千钧之重,其下血肉必成烂泥。”

这番道理听得上官彻是无话可说,陷入思索,良久,方又开口,道:“人命毕竟关天,总不能凭你三言两语,就这么了结……”

徐濯非待要再言——

上官彻抢先问了:“你对自己所造的这只鬼甲胄,真有信心?真信它刀枪不能入、水火不能侵?”

徐濯非点了点头:“当然。”

上官彻也点头:“那好,我有一个法子,可以证明你刚刚所言不假,证明我爹之死与鬼甲胄无关,但不知你愿意试否?”

徐濯非大感好奇:“请说。”

上官彻说:“让你女儿戴上鬼甲胄,命一射手,试射甲胄一箭,倘使无事,便可明证。”

徐濯非大惊:“啊!虎爷,怎么把我女儿扯进来了呢?”

上官彻说:“我与我爹,她与你,一边是父子,一边是父女,这很公平啊。再说嘛,你刚刚不讲了?你对你的甲胄真有信心,刀枪不能入,水火不能侵,既然如此,又何必怕成这样?”

徐濯非急驳:“话不能这样说,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那可如何是好?”

上官彻说:“射手由你来挑,你想自己射都成,仿造当日情境,距离止有百步,我想,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的。”

徐濯非看了座旁徐忘忧一眼。

徐忘忧毫无惧色,也回看他一眼,神情像是在说“瞧吧,被我说中了”似的。

徐濯非旋道:“那,既然虎爷非试不可,不如让我戴上甲胄,真有三长两短,也是我自己的运气。”

上官彻笑笑:“可以,就这么办。”

徐濯非沉吟又说:“所以喽,虎爷应该立刻送我女儿离开,已经不关她的事了。”

上官彻摇了摇头:“怎不关她的事?万一你死了,她得为你送终啊。”

在场众匪大笑。

徐濯非听了自然不是滋味,强抑愤怒,不再发言,心想:“你一心要我们父女死,我说再多又有何用。”

他不说,上官彻却开口了:“喏,为了‘公平’起见,我先让让你瞧瞧厉害。”吩咐左右:“把东西拿出来。”

一名近侍旋即解开背囊,露出一把铁弩,寒光闪耀。

铁弩不比长弓,使的已经不是人力了,而是弹簧机括,射出来的箭自是强劲异常。

徐濯非见状,亦仅能摇头苦笑。

上官彻得意地说:“这弩所用的箭全系铁铸的箭矢。”还故做好心地道:“你要小心哟。”

徐忘忧一旁忍不住说:“喂!干脆拿西洋火枪出来算啦。”

上官彻满脸正经地说:“做人要讲信用,说是拿弓箭,就得拿弓箭,岂能改拿火枪?”

徐忘忧斥道:“弓箭?!这家伙拿的是铁弩耶。”

上官彻说:“弓弩一体,并没有什么分别,弩,不过是比较强的弓罢了。”

徐忘忧说:“可你爹不是死在弩箭下,是死在弓箭下的呀。”

上官彻回以一句:“可你爹刚才不是说,他造的鬼甲胄,刀枪不能入、水火不能侵吗?嗯?区区一把铁弩,就不行啦?”

徐忘忧还想再说点什么……

徐濯非赶忙打断,径自抢道:“虎爷——就照你的意思试吧,不过,能不能再给我十二个时辰?”

上官彻一怔:“还给你十二个时辰?干嘛?”

徐濯非苦笑:“让我多活一天,陪一陪女儿。”

上官彻想了一想,点了下头:“成。”即令:“獠牙虎,把徐先生父女带回上房歇息,一样,严加保护。”

獠牙虎答:“是。”

房里,徐濯非与徐忘忧父女二人彼此对坐,相视无语。

徐忘忧忽地唱起了歌,也不知那是什么曲子,轻佻的很。

徐濯非皱眉问:“唱的这是啥呀?”

徐忘忧悠悠地说:“十八摸。”

徐濯非怒道:“都面临生死关头了,还唱这种歌?这是青楼卖身的妓女唱的淫曲,你不知吗?”

徐忘忧起身踱步,了不在乎:“那又怎样?咱们死都快死了,还守礼教?啐!”

徐濯非收气敛声,问:“你是故意的,故意气我的,为什么?你那么恨我吗?”

徐忘忧冷冷一笑。

徐濯非又问:“你离家出走,在外游荡,不怕你娘担心?”

徐忘忧像是逮着了什么话把子,猛地回头,说:“担心?怎么担心?她的心都被你玩碎了,还能担心?”

徐濯非说:“甭钻牛角尖了!你很清楚,你是她唯一的指望,这时候,她肯定担心的快疯啦。”

徐忘忧一怔,眼泪涌至眶边,哽咽说:“谁叫你不在我们身边!要不……我也……”说到这,她转过身去,走到窗边。

徐濯非未敢上前安慰,此时,尚有比安慰更实际的,那就是想出脱身之策。

他走往相反的方向——桌边,在鬼甲胄前坐定,闭目长考:“除非连珠发射,若不,纵使是强弩放箭,我还尚有自信,这甲胄抵敌得过,问题就出在……”伸出两指,插入甲胄的两个眼洞,以及一个假口。

甲胄不能没有眼洞与假口,以供戴者视物、说话,倘使箭矢穿此而过,戴者必死无疑。

寻常情势,战场纷乱,射箭者能够觑准人物中的,已属至难,遑论一箭中脸,更遑论射穿甲胄面罩的眼洞或假口。

必是全天下最最倒霉的人,才会脸戴面罩,却又如此被杀。

所有铸造防器的工匠故不因此而不为甲胄留假口眼洞。

偏偏如今情势,并非寻常情势,乃是一……非常局面。

就像徐忘忧先前说的,上官彻有如抓到老鼠的猫,杀意已决,此时不过是想玩玩他,正所谓“欲加之罪、何患无辞”,欲使之死,同样也何患无罪。

在石窟之中,百步之距,若派一名神射手,施以强弩铁箭,瞄他个准,谁说不能洞穿?

此所以徐濯非大为伤神也。

……

彼端,徐忘忧始终不离窗台,背对室内。

徐濯非想得累了,起身走近,好言慰问:“丫头,还在伤心呢?”但见徐忘忧凝视窗外,嘴角发噱,奇了,遂问:“怎么啦?”

徐忘忧手指窗外:“我帮你解了套啦。”

徐濯非一愣,仔细再看。

窗外庭中有几名匪众的子女(不知是谁家孩童)围拢在玩,玩的是磁石吸铁粉。

徐濯非瞧得若有所思:“这招……行么……”

徐忘忧轻哼:“行或不行,试了便知。”撩起了裙角,开了窗扉,当即翻跃出窗,跳了下去。

吓坏了徐濯非,也吓坏了窗下驻守的匪徒。

门外的獠牙虎获报,更是踹门冲入——

待得看见徐忘忧陪着那群孩童玩将起来,獠牙虎与匪众方才松了口气,卸下担心。

徐濯非还不忘一旁奚落:“咱们父女又不会武功,瞧你们怕的,真当我家丫头要逃走?”

獠牙虎搔了搔头,一语不发出了门。

不一会,徐忘忧便从孩童们那儿,弄来了几块大磁铁。

徐濯非取之在手掂掂:“唔,份量应该足够。”看着徐忘忧说:“虎父无犬女呀,你不是工匠,却也懂得这些物理,真是聪敏啊。”

徐忘忧回以一声冷哼,回坐床沿,又哼唱起了那首“十八摸”。

徐濯非仅能苦笑。当即坐于桌前拆解鬼甲胄,把面罩与头盔分离,再用磁铁,于头盔的帽沿处使劲摩擦……

……

日落后,黑风寨内又宛若闹市了。

獠牙虎随即敲门呼唤:“开饭啦,徐先生,我送进来喽。”

两名小厮提进来了四个饭笼,依旧摆了满桌菜,像是豆瓣鱼、三杯鸡、卤猪蹄与烤羊排。

獠牙虎走后,徐濯非笑说:“这帮土匪还懂得变换菜色呢。”

倒是徐忘忧噘嘴抱怨:“变换个屁!都是又咸又油的,再这么吃,非胖死我不可。”

徐濯非苦笑:“过不了明儿那关,咱们连这些都没得吃啦,既是死矣,想胖还胖不了呢。”

不知何故,接下来,徐忘忧没再使泼,竟像寻常父女般,与徐濯非边吃边聊,闲话家常。

徐濯非心想:“大概她也知道,明儿那关,是生死关,今晚可能是我们父女团聚的最后一晚,所以安分得多吧……”

徐濯非自是遗憾,彼此多年难得一见,如今,却是在这种情形下,悲惨地重逢相聚。

长夜无事。

翌日巳牌时分,同样在那个石窟,上官彻又传见了徐濯非父女。

獠牙虎领命带到。

石窟内依旧阴暗,刀光森森,火照熠熠。

上官彻还坐在正首那张虎皮大椅上,吩咐左右,让他们父女就坐。

笑问:“你们父女昨儿一天,过得还好?”

徐濯非没好气地说:“托您的福。”

上官彻挤了个鬼脸,稍顿,又问:“都准备好了吗?”

徐濯非怀抱那鬼甲胄起身,答道:“好了。”

上官彻引手说:“那,请。”

石窟系属东西长而南北窄者,此时,东端,早有一人手持铁弩站定,胁悬一壶铁箭。

西端则空出一处位置。

徐濯非瞧得明白,不待指示,径自走了过去。

一旁,徐忘忧也坐不住了,双手揪着衣襟,皱紧眉头。

徐濯非瞧瞧手中鬼甲胄,头盔帽沿早被磨得发亮,面罩口部,更已加缀一块磁石,心想:“赌一赌了。”把那鬼甲胄戴上。

若按徐濯非的作风,任何设计,都会一再试验,直到安全为止。

偏偏今此一关,倘使预做试验,恐怕会教上官彻知道,问题将会更多,所以,他是在全然未经试验的情形下,以身试法,心情自是紧张万分。

上官彻说:“小徐呀,咱丑话可说在前头,你要中途闪躲,我会叫人把你按住,重新再射,那就不好受喽。”

徐濯非口不能言,点了下头,心想:“我把双眼闭上就是。”

上官彻遂向弩箭手命道:“开始吧。”

那名弩箭手于是横弩上箭,觑个老准……

而这头徐濯非心里亦不住祈祷……

咻!

徐濯非顿感额头被“弹”了一下,虽不甚痛,也吓得他浑身一振,险些跌倒。

弩箭果然是向着面罩眼洞而来。

那么为何没能洞穿呢?是那弩箭手失手了?非也。

原来,徐濯非昨日所为,已将磁石的磁性,附上了头盔帽沿处,换言之,帽沿已成了磁铁,一待铁箭射近,因为受磁力吸引,准头立偏,转向而上。

这一偏其实偏得不多,但因眼洞狭小,适足救得徐濯非一命。毕竟鬼甲胄还是耐得住强弩的铁箭劲射。

又,倘使弩箭手射的是口洞呢?

徐濯非早已防到这着,故先将磁石加缀于口部内侧,戴上面罩时张嘴咬住,万一箭至,最多也就是牙断嘴破罢了。

满窟的匪众见状,不禁欢呼:“好哇!照呀!”“好个鬼甲胄。”“鬼甲胄果然名不虚传啊。”“不对不对,是兵神名不虚传才对。”

徐忘忧更是乐得跳起:“哈哈!管用啦,管用啦!”还不忘回头朝上官彻扮了个鬼脸。

徐濯非卸下鬼甲胄,捧着,走至上官彻座下,说道:“恭喜虎爷,从此可以安心地使用这只甲胄啦。”

上官彻的脸色难看的紧,不发一言,还瞪了那名弩箭手一眼。

那名弩箭手惊得都快就地流尿了,浑身发抖。

匪众瞧见主子不高兴,顿时也收了欢呼,鸦雀无声。

徐忘忧气呼呼地走至徐濯非身旁,取了那只鬼甲胄,扔到上官彻脚下,说:“拿去!我们走。”拉着徐濯非便欲出洞。

徐濯非岂敢妄为,反拉住徐忘忧的手,连使眼色,示意她住口。

徐忘忧扁了扁嘴,又气呼呼地走回座位,双手叉胸坐下。

那头,上官彻走下坐椅,弯腰拾了鬼甲胄在手,一笑,说道:“小徐呀小徐,你真行哪,不愧是兵神。”

徐濯非抱拳自逊:“好说。”

上官彻看着手中甲胄,沉吟:“如果我要请你帮我打造一副无坚不摧的弓箭,不知你能吗?愿意吗?”

徐濯非心想:“他该不是……嗯,有了!”回答:“若是虎爷想要,在下自然答应,不过,价格不菲就是了。”

上官彻说:“这个我懂,你兵神索价向来不低,嗜钱如命。”

徐濯非答:“没办法,出身贫寒,不得不然。”

上官彻问:“你要多少?”

徐濯非答:“黄金十万两。”

上官彻大笑指道:“这会,谁才是强盗呀!”

徐濯非默然不语。

顿了一顿,上官彻说:“好!但我有一个附带条件。”

徐濯非道:“请说。”

上官彻说:“十二个时辰以后,我要你在这里交货。”

徐濯非一怔,两手摊道:“虎爷真要这样玩,不如立刻杀了我,省得麻烦。”

上官彻笑笑:“没那么严重吧?不然你倒说说,打造一副无坚不摧的弓箭,需时多久?”

徐濯非说:“首先,我得回去离此最近的私人工坊,来回就要好几天了。其次,尚须选料、设计,而后方能打造、试验,这些功夫,加起来另外还得十天。”

上官彻道:“我这儿也有工坊,让给你用,来回时间可以省下了。至于选料、试验,全都不必,就用当初你帮我爹打造鬼甲胄时,剩下的材料即可。总之,限你一日后搞定。”

打造兵器原非易事,尤其是又要无坚不摧,需时更长,岂能这般刁难?用了“限”这个字,显见上官彻仍想寻机设法杀掉徐濯非。

徐濯非心底窃笑,表面上,却又佯装悻悻然,说:“若此,我也有一个附带条件。”

上官彻又笑:“这很公平,说吧,只要我办得到,无有不允。”

徐濯非说:“虎爷一定办得到。希望虎爷请来二爷旁观银货两讫,做个公证。”

所谓的“二爷”就是上官彻的弟弟上官赫。

上官彻怔然问:“找他来?公证?公证什么?”

徐濯非挑白了讲:“倘使我能于一日之内交货,虎爷必须给钱,并让咱父女平安离开,不可再做刁难。”

上官彻脸上故做委屈状,说:“我刁难你什么了呀?这……这话从何说起哩?”想了一想,也懒得再装了,径问:“我若答允你了,你无法在限期内交货,又该如何?”

徐濯非拱手说道:“届时,任凭虎爷处置。”

上官彻再做提醒:“你要交付的,可是无坚不摧的弓箭哟。”

徐濯非回嘴说:“你的工坊,可也不能啥都没有哟。”

上官彻拍胸脯说:“我的工坊,应有尽有,除非你要的是龙角、凤羽。”

“无需龙角、凤羽。”徐濯非摇头笑笑:“既然如此,那我一定办到。”

上官彻拿着那只鬼甲胄,走下台阶,扔还徐濯非,狞笑说道:“那我就答允你,把我那个混蛋弟弟请来这里。”

回到上房,房门一关,徐忘忧便即质问:“你是疯了还是怎地?明明跟你说了,那家伙是不讲理的,你还答应他的要求!?”

徐濯非不悦地说:“跟我讲话客气一点,徐忘忧,好歹我还是你爹。”

徐忘忧冷哼:“我不是徐忘忧,我叫忘小忧。”

虽说是第二次听到,徐濯非仍是抱头嘀咕:“什么忘小忧嘛……”一顿,复道:“你说的话,我不是不明白,可咱身在刀口下,不得不低头啊。他要求我,我能不答应吗?”

徐忘忧踏着重重的脚步,踱到窗边:“那干脆死了算啦,还何必多费工夫,反正过了一关,还有一关,没完!”

徐濯非笑笑:“关关难过,咱不是关关过啦?你放心吧,这肯定是最后一关。”

徐忘忧回头斜着眼问:“当真?”

“当真。”徐濯非说:“过招对弈,最佳策略,就是诱使对手按着自己的想法走。当上官彻说要一副无坚不摧的弓箭时,我便知可以脱身啦。”

徐忘忧转过身来再问:“为什么?”

徐濯非笑笑:“天机不可泄露,总之,你不用担心就是,一如你的名字——忘忧。”

徐忘忧还想再加细问——

屋外传来了獠牙虎的敲门呼唤:“徐先生,可以走啦,我带你过去。”

徐忘忧改问:“你要去哪?”

徐濯非说:“去上官彻的工坊啊。”

獠牙虎把门打开,探头催叫:“徐先生。”

徐濯非摆了摆手:“就走。”朝徐忘忧使了个眼色,以示宽慰,方才随之离去。

上官彻的工坊不大,只是一间木屋罢了,可里头倒确应有尽有,材料、工具、风箱、锻炉齐全,水、炭无缺,外加两名小厮供做使唤。

獠牙虎问:“还行吧?”

徐濯非苦笑:“不行也得行呀。”

獠牙虎说:“我仍在上房那边看守,任何需要,跟他们说一声。”手指两名小厮,“叫他们来找我便可。”

徐濯非拱手:“谢了。”

獠牙虎于是点了头退出,关上房门。

依稀听闻他在门外安排人手值班,守备仍严。

一顿,徐濯非走至存放材料的角落,俯看着其中一项,是当年打造鬼甲胄的玄铁砂。

心里感叹:“上官呀上官,咱们可是朋友一场,谁知你死后,你的宝贝儿子却想方设法地要杀我。唉,物是人非,物是人非啊。”

眼角余光旋即盯上了另外一项材料,徐濯非端起手里的鬼甲胄,端详把弄。

翌日巳牌时分,同样在那个石窟,上官彻又传见了徐濯非父女。

獠牙虎领命带到。

石窟内依旧阴暗,刀光森森,火照熠熠。

徐濯非手里拎着一只包,想是那新造好的“无坚不摧的弓箭”了。

石窟正首,这日,多了一群大汉,各个如狼似虎。

这群大汉簇拥、围护着一名外形酷似上官彻的头目。

他就是上官赫。同样的高胖肥壮,三十来岁,不同的是,五官比较和善,没有那么凶恶。

上官兄弟自从谈和分了家,彼此就甚少往来,然而,纵使如此,上官赫来到这里,上官彻还不至于埋伏动手,毕竟血浓于水。

只不过上官赫的亲信与侍卫仍是戒慎恐惧,神色严肃。

上官彻则坐在另外一端。

正中央的位置空着,摆了一堆黄澄澄的金子,宛如一座小金山。

那是准备付给徐濯非的十万两黄金。

徐濯非父女站定,上官赫便与徐濯非点头致意,打了招呼:“别来无恙?徐兄。”

上官彻一怔:“怎么?你们很熟吗?”

徐濯非笑:“我跟你们父亲是忘年之交,若跟他熟,也不为过。”

上官彻干笑道:“你跟我就没那么好。”转向上官赫说:“难怪,一跟你讲‘徐濯非’,你就愿意来啦。”

徐濯非向与心胸豁达的上官赫交好,情谊虽不算深,也还话语投机。

上官赫没看上官彻,径向徐濯非献殷勤:“唉,徐兄你到了这儿,怎不先来找我呢?”

徐濯非苦笑:“这,得问问你大哥喽。”

上官赫方才转头去看上官彻。

上官彻不答,吩咐左右:“请他们父女就座。”

上官赫一旁追问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
上官彻说:“爹死在鬼甲胄之下,我这个做儿子的,能不请鬼甲胄的铸造工匠,过来问问?”

上官赫怒斥:“好啊,原来是你把人家给掳来的?”

上官彻冷哼:“是他自己找上门的,我可没有掳他,不信,你自个儿问他。”

徐濯非抱拳说:“那都不重要啦,重要的是,误会已然澄清,上官前辈之死与鬼甲胄无关。”语罢,旋自包中取出鬼甲胄,捧在手上。

瞧得上官赫直流口水:“这就是……刀枪不能入、水火不能侵的鬼甲胄了……”

鬼甲胄人人想要,上官长河死后,上官彻取之在手,就此据为己有。

传闻此亦为上官兄弟日后冲突的缘由。

上官彻朗声说道:“好啦,我请你来,是来公证我跟徐濯非的一件交易,不是来谈鬼甲胄的。”

上官赫回过神问:“什么交易?”

上官彻说:“我要徐濯非打造一副无坚不摧的弓箭,开价黄金十万两,今日,于此地银货两讫。”

上官赫鼓掌笑说:“好啊好啊,有意思,我想看看。”

徐忘忧这头冷哼嘟嚷:“幼稚。”看了徐濯非手中的鬼甲胄,寻思道:“糟!万一这个上官浑蛋……”

那头,上官彻已然开口,说道:“请小徐把东西拿出来瞧瞧。”

徐濯非旋自包内取出一副弓箭,执于另一手。

那副弓箭外观与寻常弓箭无异,看似一般的很,惟因出自“兵神”之手,众人见了均颇重视。

上官赫急欲下座去瞧——

“慢。”却被上官彻拦在前头,说:“钱是我出的,得我先看,你是来做公证的,急个什么?”

上官赫遂悻悻然回坐。

上官彻下阶走近,取得在手,端详试用了好一会,皱眉说:“无甚特出之处嘛。”

徐濯非答:“虎爷只给我十二个时辰,能做出来,已属万难,哪还能顾及到外观。”

上官赫听了大嚷:“十二个时辰?!天啊,这不是刁难人家。”

上官彻走了回座,冷哼道:“刁难了又如何!”忽地翻脸,手指徐濯非直斥:“姓徐的!你好大胆,竟敢欺我。”

徐濯非两手一摊:“虎爷何出此言?”

上官赫亦说:“是啊,你刁难了人家,还恶人先告状,人家欺你什么了呀?”

上官彻说:“别吵!等会你就明白。”举起那副弓箭,冷笑问徐:“你开价黄金十万两,声称此物无坚不摧,是吗?”

徐濯非回答:“正是。”

上官彻手指徐濯非手中的鬼甲胄,又问:“你卖给我父亲的那只鬼甲胄,也号称刀枪不能入、水火不能侵,对吧?”

徐濯非再答:“没错。”

上官彻笑笑:“这我可不明白啦,一个嘛,无坚不摧,一个嘛,刀枪不入,这两件东西如何能从同一人之手造出?”

徐忘忧听了心想:“果不其然,被我料中,这厮正是要拿这一点来挤兑我爹。”

徐濯非亦以笑应:“别人或许不能,徐某,正巧却是能够。”

徐忘忧又想:“咦?难不成阿爹早有预谋……”

上官彻登时拍着大腿怒喝:“徐濯非!想清楚,当初咱们可有约定,今日若交不了货,你得任凭我处置哟。”

徐濯非看了上官赫一眼,回说:“徐某不敢或忘。”

上官赫忙来打圆场道:“这是干吗?嗯,干吗呀,我说大哥——”

“你啥也别说!”上官彻斥道:“你是来做公证的,可别来说三道四,忘啦?这里是我的地盘。”

上官赫怒嚷:“徐濯非是咱家的朋友,我帮朋友说话,为何不行!”

上官彻驳道:“朋友如果背叛,比仇敌更坏,我这是考校他来着,你罗嗦个屁。”

“二爷,”徐濯非转向上官赫,打岔:“虎爷既然想考校我,就让他考校吧,请你到此做个公证,便是徐某不怕考校。”

上官彻说:“喏,你听,人家都不怕了,你还担心!”

一旁,徐忘忧看了心想:“唔,阿爹的确成竹在胸,问题是……他有什么法子呢?”

上官赫于是缓下神色,惟不忘撂下狠话:“如果你欺负人家、说话不算话,看我怎么对付你。哼!”

上官彻笑笑:“我这人向来说话算话,也最要别人信守然诺。”

徐忘忧听得打个喷嚏:“放屁——”故意让“放屁”二字掺杂在喷嚏声里,无可挑剔,偏偏却又人人听得懂。

徐濯非与上官赫都暗自偷笑。

上官彻不悦地干咳一声,续说:“喏,我有一个法子,可以试试这副弓箭,当真无坚不摧,就用它”,又指徐濯非手中的鬼甲胄,“来射那甲胄。”

上官赫点头笑笑:“有趣,这有趣。”

上官彻续说:“就由小徐你的……宝贝女儿,戴上鬼甲胄,由我试射之。”

徐濯非、徐忘忧与上官赫同时变脸:“这……”“什么?!”“太过分了吧!”

上官彻续说:“一点也不过分。如果鬼甲胄真那么神,小徐的女儿丝毫不会受伤。换言之,小徐就是骗了我,没能造出无坚不摧的弓箭。”

上官赫怒问:“那要是伤了人哩?”

上官彻说:“要是箭破甲胄,伤了人,证明小徐骗了咱爹,活该他女儿倒霉喽。”

徐濯非苦笑:“易言之,今儿个,不是我女儿死在你的箭下,就是我死在你的手里,反正你是吃定了咱父女啦。”

上官彻但笑不语。

刷!彼端,上官赫则拔出马刀,吆喝:“我偏不依!你敢动他们,我就动你!”

上官彻身边的人见状纷纷拔刀。

上官赫的左右不甘示弱,也跟着拔刀。

霎时间,刷刷拔刀声响个不停,形成了对峙局面。

徐濯非忙说:“两位——”

众人听徐濯非有话要说,全体注目。

徐濯非说:“两位爷,毋需动气啦,我同意虎爷的方法就是。”

徐忘忧一旁急嚷:“我不同意!”唆使上官兄弟双方:“你们快打,快打呀!别净是看着。”

徐濯非赶紧凑近徐忘忧跟前,悄声说道:“丫头,别嚷嚷,你信不过爹吗?”

徐忘忧噘着嘴说:“不是很信。”

徐濯非苦笑,转脸说道:“恳请虎爷行个方便,让我戴上甲胄,承受你的试射。”

上官彻摇了摇头:“做人要公平,昨儿射你,今儿就射她,一人一次。”

徐忘忧冷哼:“你这么大的个儿,竟跟我这丫头计较,好不害臊,羞——”

“丫头!”徐濯非赶紧又压低了嗓门去说:“别这样,等会试射,记得把双眼、嘴巴紧闭就是,嗯?”

徐忘忧扭着指头跺着脚,含泪哽咽:“人家的脸要是花了呢?”

徐濯非柔声劝道:“不会的,爹爹保证,不会的了。”

徐忘忧方才不情不愿地说:“那,那好嘛……好嘛……”

徐濯非转向上官彻点了头:“就这样吧。”

上官赫说:“阿非呀,你疯啦,真让这家伙那么试,小丫头不是你亲生的?”

徐忘忧听了大感受用,鼓掌呼应。

徐濯非说:“过去两天,虎爷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刁难我们父女,不肯放过,如果,这一试可以让虎爷开心,信守承诺,那么徐某愿意配合。”

上官赫只好收刀还鞘回座:“既然你都这样说了,那我还罗嗦什么?”气哼哼的。

其左右随从也跟着收刀。

上官彻的人见状亦皆收了。

局势遂缓。

上官彻拍了拍手说:“好!各就各位,开始试吧。”说完,手持弓箭,径自下阶,走到了石窟的东端。

匪众看得明白,忙在西端,腾出一处位置。

徐濯非把那鬼甲胄交给徐忘忧,二度吩咐:“千万记得把双眼、嘴巴紧闭了。”

徐忘忧接过鬼甲胄,泪眼汪汪地点头。

徐濯非拍拍女儿的背,以示鼓励。

徐忘忧随即珊珊走向石窟西端……

上官赫急冲过来,与徐濯非并肩而立,低声问:“真不要我插手?”

徐濯非说:“等会事成,你压着上官彻遵守信诺,便算帮了大忙。”

上官赫瞠目说:“事成?!你真能同时让那弓箭无坚不摧、鬼甲胄又刀枪不入吗?”

徐濯非嘴角微扬:“本来我是办不到,可上官彻自作聪明,那就‘无坚不摧’又‘刀枪不入’了。”

听得上官赫一愣一愣。

彼端,徐忘忧瞧瞧手中的鬼甲胄,原先头盔帽沿的磨痕全不见了,随手抠得一抠,心底恍然大悟:“原来如此。”于是宽心地把那鬼甲胄戴在头上。

她冰雪聪明,不逊乃父,虽然徐濯非未透露计策,稍加观察,竟也能够洞悉。

上官彻说:“丫头呀,丑话讲在前面,我会觑准甲胄,但你若中途闪避,那就别怪我乱射喽。”

徐濯非一旁又喊:“记住,把双眼、嘴巴紧闭了。”

徐忘忧点了下头,亦喊:“知道啦。”

上官彻狰狞地冷冷一笑,旋即弯弓搭箭,准备射出徐濯非所制的“无坚不摧”之矢。

此端,徐濯非与上官赫屏气凝神,神色肃然。

咻!

箭去如流星,准确地击中了鬼甲胄,却与甲胄交触于鬼脸之中,是的,鬼脸,就像扮鬼脸似的开了个玩笑,啪的轻响,矢头与面罩同时碎裂。

众匪一片低呼……

唯一吓人的是,徐忘忧的尖叫,然而,待她发觉平安无事、睁开双眼时,那张清秀亮丽的小脸蛋,为这场恐怖的试验给了一个美丽的结局。

上官彻愣在原地,瞠目结舌,兀自莫名其妙。

徐濯非朗声说道:“弓箭无坚不摧,是以摧毁了刀枪不入的鬼甲胄;甲胄刀枪不入,是以让穿戴之人毫发无伤。虎爷,”拱手续道:“两项我都办到了。”

上官赫笑嚷:“厉害!真是神啊!”

满窟的匪众听了亦不禁欢呼。

徐忘忧甩掉甲胄碎片,揩去眼泪,似哭似笑地走向、奔向徐濯非的怀抱,余悸犹存。

徐濯非当然张臂慰拥。

上官彻呢?他的脸色忽青忽紫忽黑忽白,这是给气的。

匪众瞧见主子不高兴,顿时又收了欢呼,鸦雀无声。

惟独上官赫还笑个不了,指着阶上的那堆黄金,喊道:“弟兄们,搬啦,快!搬上车子,咱们走啦。”

上官赫左右大喜,似乎忘了这是徐濯非的酬劳,奋勇争先上前搬运。

几名上官彻的亲信则匆匆抄刀,拦在阶前。

上官赫怔然怒问:“怎么?输了不甘心?”转向上官彻质疑:“你说话呀!是不是输了不甘心?!”

上官彻回过神,看着那支碎裂的箭矢与那只残破的甲胄,直是又悔又恼,半晌说不出话。

徐濯非父女跟着表情也紧张起来,深惧对方又要失信。

上官赫旋又说:“哥,你知道的,我还有大队人马,等在寨外,如果还想再来场骨肉相残的戏码,我会奉陪到底哟。”

上官赫的人马听见主子如此说,冲破拦阻,抢搬金块,忙个不停。

良久……上官彻终于开了金口,一叹:“都滚吧。”

众人一愣。

徐濯非匆匆拱手致意:“再会。”牵着徐忘忧,急步走出石窟。

上官赫紧随其后,领着他的部属,带着十万两黄金。

当他们上马乘车,离开黑风寨时,依稀能够听到,寨里窟内似乎传出上官彻的暴吼长啸。

“你是怎么办到的?”

林荫小径,离途中,上官赫与徐濯非并马缓行,好奇问道。

徐濯非回顾身后,不远处,是他的那辆豪华大车。

车轼上,马车夫兴高采烈地驾驭,好似刚从鬼门关回来般。

车厢前,徐忘忧失神慵懒地凭栏斜坐,偶尔,探出头来瞧瞧风景。

夹道边上是两队绵长的人马:上官赫那帮弟兄。

上官赫一旁使肘子顶,笑道:“喂,别这样啦,说嘛,你是怎么办到的?”

徐濯非亦笑:“这世上最难的题目之一,就是‘以子之矛,攻子之盾’了,当上官彻连连失信、一再刁难时,我就猜到,迟早他会拿这题目来‘将’我。”

上官赫颔首:“也就是说,他想挖的洞,其实是你想布的坑?嘿嘿,妙啊。”

徐濯非说:“我用了黏土烧烤技术,复制了鬼甲胄,外带几只箭矢,再拿了一副寻常弓箭,配上那些箭矢,佯称此即所谓无坚不摧的兵器。”

上官赫一愣:“黏土烧烤?”

徐濯非说:“烧硬了的黏土,脆而不坚,两两相撞,必然破碎一地,既能瞒过上官彻,也不会伤及我家丫头。”

上官赫大笑,一顿,又问:“你真那么有把握,一切能在算计中?”

徐濯非摇头苦笑:“如我所言,上官彻自恃聪明,一定不会拿寻常盾甲试验,而会咬定鬼甲胄,将我一军,那么我便能反将他一军。”回顾徐忘忧,“只没想到,他太也残忍,竟拿我女儿试箭,这,就在意料之外了。”

上官赫笑指:“你才残忍呢,女儿以身试箭,做老子的,竟还镇定的很。”

徐濯非自鞍旁包内取出一只甲胄,递给上官赫:“喏,这送你,算是谢礼了。至于黄金,就平分给你的弟兄啦。”

上官赫惊喜大叫:“鬼甲胄!”

徐濯非点头说:“刚才那个既是假的,真的,当然就在我身上喽。”

惊喜之余,上官赫问:“嘿嘿嘿,你就不怕我哥知道了,气急败坏,出寨追你?”

徐濯非说:“所以呢,你们礼也收了、钱也拿了,总该送佛送上天吧。”

上官赫再次大笑,拍胸脯说:“好好好,包在我身上,你想去哪儿,我一定保护送到。”

徐濯非手指身后的徐忘忧说:“首先呢,先把我女儿送回南昌,至于我,要去的地方可就远啦。”

上官赫得到朝思暮想的鬼甲胄,大喜过望,这会要他干什么,他都不会拒绝了,一意承担。

回头喊道:“徐忘忧,别拉着张脸嘛,我们要送你回家,回家啦。”

徐忘忧回喊:“我叫忘小忧,忘小忧!”

上官赫纳闷来问:“徐兄,忘什么小忧呀?”

此番,轮到徐濯非大笑了。

夺情弦

白莲教是佛教的一个分支,更是创建明朝的主要力量,然而,明朝政府对它的迫害也最大。

四分五裂、零碎星散的教会,蜇伏于民间,平时与朝廷倒也相安无事。偶尔,出了几个白莲教高手,杀贪官、救百姓、劫富济贫时,朝廷便会想起这个心腹大患,赶忙再度派兵镇压。

话说白莲教最兴盛时,曾有一女性首领——唐赛儿。

朝廷捕杀白莲教众之际,常遭唐赛儿夜袭,深为痛恨,对之大发海捕公文缉拿。

可那唐赛儿武功高强,神出鬼没,缉拿的公文终成一张废纸。

唐赛儿收有不少女弟子,却不收男的,死后,由其女弟子之一继承衣钵,继续杀贪官、救百姓、劫富济贫的大业,有趣的是,继承者总是自弃其名,仍以唐赛儿为名。

就这样,经过了许多年,“唐赛儿”已经传到了第四代。

今之唐赛儿乃一湖南人氏,传闻她五官艳丽,身材曼妙,有着倾国倾城的外貌,更有着独步江湖的武功。可是遭到黑白两道的争相追捕,她失踪多年了……

夏季的艳阳高照,旅人汗流浃背,骏马轻喘碎步。

荒郊野径,一辆豪华马车驶经,车辕上,坐着一名面白眼明、鼻高唇红的高大汉子,正乃徐濯非是也。

徐濯非穿了袭透气纱衣,青衫绿摆,英姿飒爽。

然而他始终皱着眉头,所以皱眉,既不是苦叹天热,亦不是心烦来到湘东这种偏僻地方,而是头疼车里的人。

车里,是时,一名十五六岁的清丽少女探头出来,问说:“到了没呀?”

徐濯非没好气地说:“还没,再有个把时辰吧。”

少女嘟囔道:“个把时辰、个把时辰,刚刚就说个把时辰了。啐!”

她白瓷般晶润的额头下,有副标致的五官,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,上面是两条如飞如月的细眉,面颊白里透红,神色骄矜高傲,不是旁人,正是徐濯非的私生女,徐忘忧。

徐濯非回头看她一眼,叹道:“你动辄就逃家出走,混迹江湖,骨子里却浑不知江湖凶险与辛苦,可知走上一段——”徐忘忧一边听一边晃头,还扮鬼脸地学起徐濯非的神情。

气得徐濯非结舌停语,不讲了。

忽地,道旁林梢传来一阵低微的飞掠声。

徐濯非抬头去望,了无踪影,不由得低头来问:“阿丁,刚刚可有看到什么?”

阿丁是他新聘的车夫,年约四十多岁,是个傻大个,搔头答:“什么?刚刚?刚刚什么?”

徐濯非问不出所以然,只得闭嘴。

却乐得徐忘忧一旁踢腿哂笑。

徐濯非接获住在湘东乡下的朋友邀约,驱车远赴,途经南昌时,顺道去看了徐忘忧。没料到,这不看还好,看了,徐忘忧竟逃家跟车,甩都甩不掉。

这个刁蛮女儿,沿途弄得徐濯非十分头疼。

正赶路间,路上迎头驶来了一辆驴车,赶车的是一位老人家。

徐濯非遥遥看见,吩咐:“停车,停车。”

对方亦迎了过来笑:“小徐啊,好久不见啦。”

徐濯非下车执礼:“是啊,巫师,别来无恙?”脸上也漾出热切的笑容。

老人家六十岁上下了,名叫巫至合,也是位成名已久的兵器工匠,人称“兵器通”,也有叫他“巫师”的。

按道理讲,徐、巫二人乃是商场上的争竞者,原不该有好交情,但一来巫至合已经退隐,二来,徐、巫都是大度之人,遂成了要好朋友。

巫至合打量了徐的马车一眼,笑谓:“瞧瞧这车,近几年……你又挣了不少吧,嗯?”

徐濯非调笑道:“那儿的话,是您老退了休,赏咱口饭吃。”

巫至合指着徐濯非狡黠笑笑,忽瞥着了徐忘忧,惊问:“哟,这该不是?”

徐濯非苦笑点头:“就是,就是。”

徐忘忧固然刁顽,也懂得应对进退,下车笑喊:“巫伯伯好。”她虽不识巫至合,事前已知对方姓巫。

巫至合笑得合不拢嘴,上前拍拍徐忘忧的头,道:“好丫头,俊俏的很。嗯,像你老子呢,希望你的脑袋瓜子别像他才好。”

徐忘忧噘了嘴说:“谁像他呀。”

徐濯非委屈地问:“我说巫师,脑袋瓜子像我,如何不好?”

巫至合说:“像你那般奸诈,如何得了。”

徐濯非瞥了瞥徐忘忧说:“这您可错了,因为……已经像啦,迟喽。”

徐忘忧朝父亲扮了鬼脸,吐吐舌头。

巫家住在离此不远的茶花山城,斯处名字取的优雅,风景也着实优美。

山城谋生不易,居民不多,约莫仅有百户人家,多系茶农。

百余间的石屋红瓦漫山林立,或者房舍相连,或者三五成群,山道蜿蜒如蛇,曲折盘旋,联系各处聚落。

迥异于一般的乡野风光。

骄阳照射下,行者也许感到烦热,眼前却一片灿烂,触目尽是山花野果,郁郁葱葱。

尤其是像徐忘忧这类青春少女,指点个不停、问个不停,兴奋得什么似的。

饮马溪是山城里唯一的水源,溪水源头就在山城里,亦算是人水相依共处。

巫至合挑了靠近饮马溪源头的砂石地,盖了一座大院,跟他那个宝贝独子孤伶伶地住在里头,亦算相依为命。

此番邀约,为的正是他儿子的事。

一进了巫家前院,看那假山小塘,柏绿两行,徐濯非故做打量环视状,笑说:“瞧瞧这屋这院,几年来……您应当挣了不少吧,嗯?”

巫至合瞅他苦笑:“是你出生的晚,赏咱口饭吃。”

忘年之交于是忘怀对笑。

大厅里,给人一种空空荡荡的气氛,并非布置太少,而是人气不旺,除了一名小厮外,别无旁人。

好在厅门外拴的两条大狗吠个没完,增添了点热闹。

二人各分主客坐下,小厮笨手笨脚地捧上茶水。

徐濯非看看问:“你儿子呢?”

巫至合摇摇头说:“还不又在搞他的东西,整天钉木头、刨木片的,没啥新把戏。”寻思注目窗外逗弄狗儿的徐忘忧,问:“你那女儿几岁啦?”

徐濯非一愣:“十六了,怎么?”

巫至合沉吟:“唔,年纪是小了些……”

徐濯非苦笑道:“您老大老远地找我来,究竟何为?说吧。”

巫至合啜了口茶,方说:“还不就希望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
徐濯非摆了下手:“这我晓得,问题是,什么忙?”

巫至合又啜了口茶,说:“帮帮我们家柱子,写首山歌,好成家呗。”

“柱子”是巫至合儿子的小名。

徐濯非这可纳闷了:“山歌?成家?”结舌说道:“我不明白……”

巫至合叹说:“你明白的,我就这么一个儿子,偏不争气,都三十好几了,还没成亲。唉,眼看我就快进棺材啦,这个家以后可怎么办?”

徐濯非闻语恍然,回以一叹:“还当你要我帮忙打造什么兵器哩,怎么让我做起媒来了?啧。”

巫至合忙说:“是这样的,在我们这儿,有个习俗……”

茶花山城里的男子看上哪家的女儿,不能单凭媒妁之言,需得选定某夜,由男方亲至女方卧室窗下吟唱情歌,探问女方心思。

倘使女方不接受男方,尽可默然,男方自当识趣而退;倘使接受,那么尽管唱和,对答便成。

次日,男方的媒人就会赶至女方向其家长提亲。

当然啦,女方也可以试探男方的诚意,对唱之中,出点难题或什么的,留待男方次夜再来,不过也不能太过频繁,搞得大家睡不了觉。

任何不按照传统提亲或成婚的男女,除非婚后离乡,否则,必将受到村民轻视。

人们会指指点点说:“瞧哪,那个某某某的小伙子,连个情歌都不会唱,真是咱们村里的不肖子。”

“看哪,那个某某某的小丫头,不照规矩,就嫁人了,肯定是生米煮成熟饭,没得挑啦。”

数百年来,此习俗始终未改,人人遵从。

听完巫至合的解释,徐濯非笑笑:“不想你们这山村野地,竟有如此典雅的习俗。”奇问:“难道你家柱子不肯唱歌?”

巫至合又叹气了:“唱个歌嘛,谁不会?谁不肯?又不是比赛,好听难听原不重要。要怪,就怪柱子自己,哪个不爱,偏偏看上村长的女儿,唉。”

门外的徐忘忧被这番话挑起好奇心,扔下了狗,凝神走入倾听。

徐濯非问:“莫非那村长的女儿不喜欢柱子,断然回绝了?”

巫至合摇了头说:“歌都还没唱呢,还谈不上回绝。”一顿,复说:“村长的女儿长得很是标致,十八一朵花,还读过点诗书,学过音律,对人家唱的情歌好坏很是挑剔。”

“慢。”徐濯非打岔问:“敢情……你们这儿唱的情歌,都得自己谱写?”

巫至合点了点头,苦笑:“更惨的是,村长那个女儿就是个写情歌的高手。喏,你想想,咱俩要是会武功,想买兵器,那还不挑剔的很?因为咱们也会打造兵器嘛,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
徐忘忧一旁问:“巫伯伯,怎见得村长女儿是个写情歌的高手啊?”

巫至合说:“咱村长还有四个儿子,每个儿子求亲唱的情歌,都是女儿写的,每首情歌都是倍儿棒,成婚后,那些歌全成了村里众人传唱的山歌呢。”

徐忘忧催道:“怎么个好法?您唱来听听嘛,唱来听听嘛。”

巫至合摇手推辞:“我不行、不行,老头儿我嗓子都哑啦,唱得难听,真要想听,去外头兜上一圈,茶园子甚至路头,都能听着。”徐忘忧低哼了一声,小嘴噘得老高。

巫至合续说:“咱村里已有好几个小伙子,跟村长女儿唱过歌了,唉,哪个不是被打了回票?这其中高的胖的、矮的瘦的、富的穷的、丑的俊的统统都有,可见啊,那丫头还真是拿情歌做准,想娶着她,非得在这上头下功夫不可。”

徐濯非问:“你刚说,要我帮柱子写首山歌,”手指自己,“莫非我就是你下的那‘功夫’?”

巫至合鼓了掌笑:“正是——”

“正是个屁。”徐濯非立马浇了冷水,说:“我是个工匠,又不是书生,这玩意,能找我这种人写吗?”

巫至合搔了头说:“我也曾找城里的秀才写过,那些读书人,写的东西之乎者也的,根本派不上用场,有的啊,还嫌我下流,理都不理我,给钱他们还不屑赚呢。”

徐濯非苦笑叹道:“什么跟什么嘛,真是的,大老远地赶来,为的竟是这出。”

巫至合续道:“小徐,我不会看错人的。你啊,老江湖啦,又聪明绝顶,文笔嘛,也不差,要你写首感动女孩的歌儿,以你过去的经历……”说到这,徐濯非干咳了一声,“更是简单到家了,不难的,不难的。”

徐濯非年少轻狂过,情史甚为“丰富”,巫至合遂有此言。

听了此言,徐濯非却有顾忌,眼角瞄瞄徐忘忧,徐忘忧正看着窗外,让他吁了口长气。

巫至合见他沉默,忙问:“怎么样啊?”

徐濯非心想:“都到了这儿啦,索性吧。”答道:“帮个忙没问题,但是,第一,我不保证成功,毕竟这不是我专擅的。”

巫至合点头如捣蒜:“这个自然,这个自然。”

徐濯非续说:“第二,我不懂音律,不会写曲,曲子嘛,还得你另想办法。”

巫至合笑:“那没问题,鄙人自有办法。”

徐濯非悟道:“这个‘有办法’,该不就是柱子吧?”

柱子是巫至合的儿子,同样天生巧手,从小就爱敲敲打打造东西,可他不喜兵器,性喜乐器,至今造的全是琴、笙、管弦之类。

徐濯非遂做如是想。

巫至合点头一笑,扯起了嗓子高喊:“柱子!柱子喂!还不出来见客啦!”

徐忘忧皱眉:“见客?多难听啊。”

片刻之后,后进里转出来一个胖大个儿,那副模样,活脱脱就像是发得太过的馒头,整张脸嘛也是,面皮绷得发紧,一双细眼,仿佛是在面团上用筷子划出的两痕。只有纤细的十指与手指上斑驳伤痕,足证其身具工匠与乐师两种身分。

柱子见了有客人在,腼腆地唤道:“非哥。”不再多吐一字。

徐濯非系与柱子同辈,不过稍长几岁罢了,赶忙拱手应道:“柱子,好久不见啦。”

柱子看看徐忘忧,头一偏,问:“您家女儿?”

徐濯非颔首:“是啊。”看到徐忘忧发呆不语,轻拍了她肩膀一下,“还不叫人?”

徐忘忧挤出点笑容,唤道:“柱子叔,你好,我叫忘小忧。”

柱子跟巫至合均是一怔:“忘什么?”

徐濯非刮了一下徐忘忧后脑勺,忙把话锋一转:“柱子喂,你要加把劲啊,别让你爹担心,赶紧地,娶一房媳妇、生一窝小子,嗯?”

徐忘忧那头扮起鬼脸,颇不以为然,心想:“这个死胖子,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哼,再好的歌儿给你唱,人家也不会要你。”柱子则害臊地低下头去傻笑。

倒是巫至合听得合意,板起脸说:“你非哥答应帮你忙啦,还不快去端出琴来,奏上一曲,让人听听你写的曲子。”

徐濯非一愣:“曲子已经写好啦?”

巫至合得意地说:“这孩子,平日除了敲打制造些乐器外,就爱写点小曲,写的倒是不差,数量也多。喏,你来听听,捡些合适的填词。”

徐濯非说:“如此甚好。”

须臾,柱子摆好了琴、坐稳了椅、架好了谱、暖好了指,陡地抬头问:“要……奏哪一首曲子好?”

徐濯非说:“你希望唱哪一首给那女孩听,就奏哪一首喽。”

柱子旋又害臊起来,胀红了脸,低头磨蹭个好半天。

徐忘忧这头看了,心想:“啐,好像看到只熊在撒娇似的,恶心死啦。”

未几,柱子拿定了主意,开始拨弦,悠悠弹奏起来——

那是一首寻常的小调,曲风不像庙堂之上的雅音,那样艰涩繁富,却也不类田园之中的山歌,那样亢直单调。

而是带点些微的感伤,好比掺在风中,淡淡吹送;透点些微的孤单,伴随水纹,起伏流动。

蓦地里,急转直上,曲高弦亢,又并不卖弄乱弹,百转千回,而是回旋往复,勾人心脉,把感动深深传入听者心底。

徐濯非与徐忘忧都听得忘神了,不由心向往之。

柱子适时地压弦罢奏,曲终束手。

恰使余音缭绕于梁间,终止在最美的刹那。

巫至合一旁笑问:“如何?”

徐濯非、徐忘忧父女这才回神,不禁鼓掌笑赞。

徐濯非更说:“这一来我可难堪啦。”

巫至合问:“为什么?”

徐濯非说:“曲调这般优美,倘使歌词配不上,可是罪过。”

巫至合摇了手说:“呵呵,不会不会,你行的。”

徐濯非吐了口长气苦笑:“横竖,我试试就是。”

茶花山城的“市井”,一般都指房宅最多的李家井附近,那一带,住了几户商家,人来人往,算是山城的中心。

李家井的正对面就是李家,李家就是村长家,村长李蓝是个茶农大户。

这天黄昏时候,徐忘忧问着路逛到了这儿,想要瞧瞧村长女儿的容貌。

李家井一带此时正热闹,返家的茶农、赶集的摊贩与开店的商家组成了热闹的景象,虽说,从这里稍微多走几步,就走到了“城外”。

井边,围了一圈打水的妇人,就中,还夹杂着几名少女。

徐忘忧心想:“这些女孩中,哪个是村长女儿啊?”

她在看人,人们也在看她。徐忘忧是个小美人儿,衣着服饰,在在又皆华贵绚丽,杵在这儿,格外令人瞩目。

忽有一名黄衫女子远远走近……

妇人们朝她唤道:“阿橙,回家啦。”“阿橙,怎没看到你娘呢?我有事要找她”云云,阿橙长、又阿橙短的。

好似每个人都在巴结这位阿橙。

黄衫阿橙个儿高挑,穿了条同色的长裤,益显腿长,皮肤虽不够白皙,却也称得上粉嫩,五官或不够细致,倒亦眸亮唇红。她爱笑,笑起来丰姿飒爽,全无小女儿气,她健谈,谈起天来引人入胜,逗得众人开怀。

徐忘忧瞧了暗忖道:“莫非这位阿橙就是村长女儿?”

正沉思间,一名大汉走出李家,“阿橙”、“阿橙”地叫。

徐忘忧回头去看,不见大汉的模样,只见大汉身后门檐下,挂着的“李”字灯笼。

有个妇人举手招唤:“村长,你家阿橙在这儿啦。”

徐忘忧心下顿悟:“果然……”

也在这当口,阿橙亦注意到了徐忘忧。于是在走向父亲时,故意朝着徐忘忧的方位,迈起大步走来。

徐忘忧亦有一较长短、看个仔细的意思,遂亦迎去。

两名女子就在夕阳下交肩错身——

阿橙年长徐忘忧两三岁,然而徐忘忧个儿却高,二人比身并立之际,身长相若,遂分不出谁比谁大些。

若说阿橙像是一株山茶花,徐忘忧则像一朵小雏菊;若说徐忘忧像是只金丝雀,阿橙则像是一尾银燕子,各擅胜场。

二女别了苗头后,竟对彼此都有好感,惺惺相惜,像是……两名功力相仿的剑客彼此佩服敬重那般。

归返巫宅。

徐忘忧径至徐濯非的客房,开门闯入:“你把歌儿写完了没?”

徐濯非其时正收拾笔墨,不悦说道:“要不你喊我一声爹,要不你也敲个门,似这般大咧咧闯进,好不无礼。”

“哟。”徐忘忧故做明白地退了两步,敲了下门,旋又问:“你把歌儿写完了没?”

徐濯非无奈回答:“写啦,写完啦,也交给柱子啦。”自豪地说:“柱子很喜欢呢,说它——”

徐忘忧往桌前一站,两手一摆:“快!把它拿回来,咱们不能造孽。”

徐濯非眨眨眼睛:“造孽?”

徐忘忧跺脚说:“我刚去看了那个阿橙啦,他们不配啦,如是成了亲,简直是、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‘熊’粪上。”

徐濯非愣道:“阿橙?村长的女儿?”没好气说:“一般都是讲‘牛粪’的。”不做理会,继续收拾桌面笔墨。

徐忘忧叉腰质问:“你真要促成他们?!”

徐濯非白她一眼:“他们成不成,岂在一首歌?我只是帮点小忙,其余的,谁知道啊。”

徐忘忧冷哼:“你骗女人的功力还能不高?唱了你写的歌,阿橙多半要糟,不行!这忙你不能帮。”

徐濯非啼笑皆非:“有做儿女这么跟父亲讲话的?”

徐忘忧沉下脸来:“你到底听不听我?”

徐濯非答得很是干脆:“不听。”侧卧上床,闭目养神,“出去的时候,记得把门带上,山里夜冷,别再出去溜达。”

气得徐忘忧直跳脚,心想:“好!你不听我,我就从中作梗,看是你行,还是我厉害!”

出门时,砰的声响,把门重重合上。

将歌词背熟,谱曲练唱了数日,柱子已然准备妥当,也唱了给徐、巫听,很得二人的赞赏。

柱子不仅能工擅乐,嗓子亦佳,唱起歌来颇有入云之妙。

数日之后,亥时过半,在巫至合的催促下,柱子踏月步出家门,前往李家。

很不巧的……阿橙的魅力太大,当晚又是月圆之夜,早有其他男子,抢占好了位子,也是来唱歌求亲的。

包括柱子在内,七八名本村与邻村的男子,不约而同立于李家附近的树下,排队等候。

好在山城别的不多,就是树多,若不然还没位子了呢。

一名住在李家隔壁的少年就嘟囔道:“唉,本村的来了就算啦,怎么外村的人也来抢呢,真是……”

少年虽是李家的邻居,差强算是阿橙的青梅竹马,可也不能免俗,想成亲?就得趁夜来唱。

可惜他已被阿橙“默拒”了好几次啦。

此端,柱子找了棵大树,隐身于树荫月影中,环视四周的“敌手”,大皱眉头。

当年华山论剑的“会选”已至尾声,江湖武林早是腥风血雨,天下英雄每天都传出死残伤讯,仍在争取那万中选一的名额。

赢的人有可能从此名扬四海,名利双收,输的人就算不死,也极可能残废、重伤,落得终生悔恨。

柱子要是晓得这一段,心情该会好些,毕竟他今晚若是被拒,还能回家睡觉。

山城里团练的哨岗在附近山峰处的天然隘口,每夜都有三人站哨,隘口处不但视野很好,还能听得到山城里的动静。

这动静自然包括夜里的情歌。

(注:团练是民兵的一种称呼,古时候,在官府到不了的偏僻地方,居民都会抽调人力,组成武装团队,轮值当地防务。)

是夜,站哨的阿牛就很兴奋,远远俯瞰李家,回头急问:“谁要下赌注的?嗯?赌不赌?”

另一名团练,肥仔反问:“怎么?你又有钱啦?”

阿牛咋舌说:“关你屁事,赌不赌吗?”

“大个儿”是哨站站长,也是村长的长子,走到崖边探视一番,沉吟说:“又是我们家阿橙哪。”

阿牛笑笑:“每隔几天,你爹就不用睡觉啦,我说大个儿,快叫你们家阿橙嫁了吧,这么挑……都挑到西家口啦。”

大个儿一怔:“西家口?”

西家口已然不是邻村,而是距离更远、位在江西的一个镇子。

阿牛又笑:“你不知道啊?昨儿我在张呆的茶园外,遇到两名眼生的,盘问之下,才晓得他们是西家口的江西老表,要来唱情歌向阿橙求亲的。”

大个儿搔了搔头:“西家口的江西人,怎么识得我们家阿橙?”

阿牛说:“其中一人的表亲,就是邻村的庄三东嘛。你忘啦?庄三东是江西人哪。”

大个儿悟道:“是啊,我想起来了……那家伙以前也来唱过,被回绝了……”

阿牛冷笑:“哪个不被回绝呀?到如今,你们家阿橙眼光高着呢。”

这一搭一和的,把肥仔也给引了来,俯瞰城里,但见李家井附近,人影幢幢,煞是“热闹”。

说道:“我赌一文钱,今晚还是白搭。”

阿牛轻踹了肥仔一脚:“搭搭搭,搭你个头啦,谁不晓得白搭?一文钱,赌屁。”

肥仔嘟嘴问:“那不然哩?”

阿牛说:“照哨站的老规矩,赌盘开——”

“喂,”大个儿打岔质问:“敢情你们平时站哨,都不干正事,专门聚赌的?还他娘的有‘老规矩’哩。”

阿牛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我们也不是每晚都赌,就……专挑阿橙而已。”

大个儿悻悻然问:“专挑我妹妹?为什么?”

阿牛说:“只有她最刁嘛,其他女孩,还不是唱个一回,最多两回,就给嫁了,而且也没那么多求亲的人呀。”

这话说得真实,也有点褒赞的意味,大个儿听了后,倒不生气,反问:“老规矩是什么?”

阿牛笑笑,说:“就是‘一赔十,一注三’。押白搭的注,得押人家的十倍才成,一注至少三文钱。”

大个儿苦笑:“那押白搭,岂不是至少得押三十文钱,好大一注。”

肥仔打岔说:“是啊,什么老规矩嘛。”

阿牛耸耸肩膀:“没办法啊,要不然谁玩呀?咱们村里,哪个不晓得阿橙从来都是回绝所有来求亲的。”

大个儿想了一想,掏出一串铜钱来,说:“要不这样,我跟肥仔连手一注,合押白搭。”

阿牛大喜:“好,就这么办!我也不来赌大,就赌三文钱,输了,给你二人分。”

大个儿转问肥仔:“怎么样?我出……”边数钱边说,“二十文,你出十文,赢了,你分一文,我分两文。”

肥仔为之踌躇。

阿牛催道:“快啦,人家快开唱了,你还罗嗦。稳赢的你都不赌?”

肥仔嘟嘴说:“稳赢的?那你怎不押白搭?”

阿牛敲了肥仔的额头:“笨蛋!我要也押白搭,咱还赌得成吗?”

大个儿将钱放在地下,说:“肥仔,阿牛是想玩大的,用三文钱,博咱三十文钱。那咱们呢,是玩小的,赚点稳当的一两文钱,懂吗?”阿牛似懂非懂地喃喃自语,还是掏出了十文钱来,跟着落注。

大个儿抬抬下巴,询问阿牛:“你总得押个人吧?”

阿牛跳脚嚷说:“都让你们押白搭了,我还得押人啊。”

大个儿说:“话不能这样讲,”手指城里,“今晚来的人,少说也有七八个,总不能谁登科了,都算你赢吧。”

阿牛冷哼道:“那不公平!”掏出来的钱又给收了回去,“除非……”

大个儿问:“除非什么?”

阿牛说:“那,如果阿橙真挑了人,可又不是我下注的人,那你们还算输,小赔我三文钱。”

大个儿嗤之以鼻。

阿牛说:“否则你们也得押人,不能押白搭。”

大个儿转头去看肥仔,探询意思。

肥仔一顿,回看,点了下头。

大个儿于是答允:“那就……依你的喽。”

阿牛这才欢天喜地抛下了三只铜钱,当,当,当,说道:“我押巫铁峰吧。”

“柱子?!”大个儿与肥仔同声一怔。

巫铁峰就是柱子的名字。由于柱子三十好几了,与大个儿、阿牛同辈,自然引起惊讶。

大个儿转头猛然去瞧,边问:“柱子也来了吗?他、他看上了我妹妹?”

与柱子交好的阿牛反问:“怎么?他配不上?”

大个儿瞪了阿牛一眼:“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,柱子跟我同年,太、太老了吧。”

阿牛哼道:“三十好几算老?啐!那你还不回家睡觉,来这值更?”

于是乎大个儿更加关心赌局了,毕竟,他很不希望妹妹嫁给柱子。

李家井这边,一名男子走出树荫,开始了唱歌。

歌声倒颇嘹亮,曲调则是寻常;咬字十分清楚,歌词则甚庸俗。典型的山歌。

无论如何,他是打破宁静的第一个人。

李家主卧室内,刚刚入梦的村长李蓝顿时惊醒。

一旁,还没入睡的妻子李曾氏叹道:“唱情歌的又来啦。”

李蓝悻悻然说:“叫你女儿快点嫁,都多久啦!”翻过身去,拉上棉被,把头蒙上,试图继续睡觉。

偏卧室那边,阿橙自亦醒了,听着情歌,暗自评析:“唔,这首不好听……”竟连床都不起,更甭说去窗边看看对方,长得是何模样。

屋外,第一名男子唱完后,始终不得回响,稍等片刻,只好丧气地走了。

随之而唱的是第二名走出树荫的男子,歌声依旧嘹亮,歌曲依旧……寻常。

不远处,巫至合也悄悄到来,躲在李家井外的一个墙角边,偷偷张望,心里同样打着分数:“唔,这首也不好听……”满心期待的是自己儿子“胜出”。

果不期然。

唱完歌的第二名男子等了许久,也没等着阿橙的回音,只得垂头伤心地走人。

隘口哨站里,眼见求婚者一一铩羽而归,大个儿直喊:“好啊!阿橙。”为他即将赚到的两文钱兴高采烈。

阿牛不满地说:“喂,不过就几文钱,你倒宁愿看你妹子嫁不掉啊?”

大个儿敛笑,瞪了阿牛一眼。

肥仔一旁指道:“你们瞧,又有人来参加了。”

“啊?”阿牛与大个儿循指去看,只见远远、远远地,饮马溪源头处,飞快来了一盏灯火,显是有人提灯奔近。

时值深夜,这里又是山城,居高俯瞰,一片漆黑,即便是李家井附近亦然。

是以这盏飞快奔近的灯火极为引人注意,躲都躲不掉。

阿牛暗自沉吟:“先前来了两盏,我猜是柱子跟他老爹,这一盏又是谁?难道,除了他家之外,还有别人?”

李家井这边,第三名男子正唱得“惊天动地”,扯破了喉咙,鬼哭狼号,算是众人中的败笔了。

吵得李家主卧室内的李蓝坐了起身,骂道:“这等歌喉也敢来凑热闹?妈的,简直是祸害。”

李曾氏笑:“像是踩到了猪脖子。”

李蓝听了亦笑,苦中作乐。

想当然耳,这位仁兄也没能得到青睐,黯然退场。

接着是第四名、第五名等,轮番上阵……

偏卧室那边,阿橙打了个哈欠,心想:“写一首好歌有那么难吗?唉。”

躲在李家井外墙角边的巫至合也打起哈欠,嘀咕道:“什么时候轮到柱子呀?唉。”

隘口哨站里,大个儿边听边猜,这首应该是谁谁谁唱的,那首或许是谁谁谁唱的,听到第七人时,把头一偏,怎么想也猜不出。

那是一首曲调有别于当地风情的山歌,尤有甚者,唱者还带来了人伴唱,一唱一和,煞是别致。

阿牛鼓掌笑谓:“就是这!就是这!这一定是那两个江西来的。”

大个儿咕哝说:“难怪我听不出是谁。这江西的山歌,虽听不懂,倒也……不赖。”

肥仔一旁指道:“你们瞧,有户人家点灯了。”

阿牛苦笑:“你不听歌,怎么老注意这些没用的?啐!”

肥仔说:“你忘啦,咱们是在值更耶。”

阿牛一怔:“对哟。”旋与大个儿向那边望去。

远远、远远地,李家井附近,骤然亮起了一扇窗。

按照山城里的习俗,人家在唱情歌求婚时,邻居们得照常睡觉,真要起身,至少一不能出声,二不得点灯。

不能出声的道理很简单,怕会妨碍了求婚者的歌声。至于不得点灯,乃是要给被求婚的女孩一个余地,免得她想答唱,见了邻居点灯瞧热闹,心生害臊而退避。

多少年来,从来没人破坏这些规矩。

而今竟有个二百五中途点灯,还住得离李家这般近,怎不气得阿牛直跳脚:“那是谁呀?真不识相!不懂规矩吗?!”

大个儿瞧了一瞧,说:“那好像是昭大娘她家。”

阿牛愣道:“昭大娘?昭大娘是一个人住的啊。可、可她七老八十了,这么晚了还不睡?”

肥仔一旁说:“兴许是被吵醒,起床撒尿的。”

大个儿摇了头说:“昭大娘近来生病,不太可能半夜起床,这应该是……她。”

“tā?男的女的?”阿牛搔了头问:“哪个tā呀?”

大个儿说:“昭大娘有个女儿,十三四岁就离开山城了,逢年过节才回家,前些时候,有人看见她又回来了,大概会是她吧。”

阿牛叹了口气:“那她也不能来坏事呀,啧。”

李家井这边,李蓝与李曾氏听了那两名江西人的歌唱,大感兴趣,相视微笑。

李曾氏说:“等等看咱们阿橙做何反应。”

李蓝冷哼:“你想她怎么反应?哟,大老远地,嫁到江西去?”

李曾氏还以冷哼:“江西又怎地?还不就在几十里外,咱这是湘东边境耶。”

须臾,门外,那来自江西的歌声也唱完了,四周,顿又恢复寂静。

村长夫妇止了口角,屏息以待,竖起耳朵倾听动静。

躲在李家井外墙角边的巫至合更是紧张,心想:“完了完了,这江西货新鲜的很,万一村长他女儿中了套,答了腔,咱家柱子可不冤啦。”

结果……

阿橙还是没有答腔。

江西人大为失望,高声嚷了几句江西土话,也不知是否脏话,徘徊一阵,悻悻离去。

巫至合揪紧的一颗心,遂而放松,但也没放松多久,因为,稍后,他听见了柱子的歌声。

轮到他宝贝儿子上场啦。

隘口哨站里,大个儿也听出,嚷道:“是柱子!”

阿牛紧张地双手合十,不住祈祷:“柱子你要争气呀,三十文钱耶,柱子你要争气呀。”

李家主卧室内,李蓝与李曾氏再度对视,此番却是瞠目结舌,同声低呼:“柱子?!”

李蓝更不敢置信地补上一句:“巫至合开的什么玩笑,放他那个三十好几的儿子,向我这黄花闺女求婚?”

“吁。”李曾氏捂住李蓝的嘴,轻声说:“你听嘛。”

且听门外,柱子悠扬唱道:

年少说愁时,曾梦意中人,梦想她长发芬芳,梦想她清纯。一旦苏醒后,镇日何伤神,回忆初识哪家路?枯候谁家门?

斯人未曾现,梦过了无痕,虚度青春至于此,孤萍水浮沉。而你出现了,恍如梦中人,虽然青春唤不回,绮梦已成真。

听到此处,不惟李蓝与李曾氏大为神往,就连偏卧室里,阿橙也坐了起来,扶帘用心倾听。

屋外的柱子正唱到情深处,曲调一转,韵脚一换,神志与歌声同变高亢:

啊——我拿青春唤醒你,我把真情留候你,我掏出心、肠、肝、肺,统统给你,只求你的怜悯,只求你的惦记,只求你用十中取一的代价回应,只求你非在梦境,只求你非是幻影,只求我所痴恋的,非是孤独与宿命。

歌唱完了,四周自又恢复寂静。

李家主卧室内,村长夫妇都被歌声打动,都为歌词倾心,意犹未尽,且又屏息以待,等候屋里另外一头的回音。

隘口哨站里,无论是阿牛还是大个儿,甚至是肥仔,全都伫立发呆,算是听出神了。

躲在李家井外墙角边的巫至合更是暗忖:“李家丫头啊,这么好的歌,你要再不答声,良心何在啊。”

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……

吱——一声响,李家偏房的窗子打了开来。

近如李蓝、李曾氏,远如阿牛、大个儿,以及街坊里失眠或无聊的其他人等,包括柱子与巫至合,所有的人都快把耳朵竖断了,心脏跳停了。

正要普天同庆、满城雀跃之际——

忽有一个程咬金,半路杀出,走出了树荫底下,引吭高歌。

害得巫至合一个踉跄,跌坐在地。

气得隘口哨站的阿牛大骂:“这谁呀?懂不懂规矩!”只恨不能插翅飞下去,加以阻止。

按照山城习俗,被求婚的人一给出反应,其余求婚者须行放弃,即使还没轮唱,也得滚蛋,万万不能像这般半路杀出。

那位程咬金一身白衣,相貌俊美,伫立月光之中,益显潇洒倜傥。

岂止柱子,简直把整山城的男子,全给比了下去。

白衣少年也不理会柱子还在一边,面对窗前,径自唱道:

你是天上的云,我是地下的泥,云飞乘风伴雨,泥沙吹打无依。你是天上的云,我是地下的泥,天地差距何极,怎么表达爱意?

那少年的音域之宽,音色之美,绝非常人所能比拟,听得众人如痴如醉。

先前那江西人一首对唱情歌,早把气氛给推向了高潮,随后,柱子再高上加高,唱得又愈真愈好,众人无不以为到顶头了。

谁想白衣少年的出现,不管是歌词意境抑或曲调唱技,再一次地让众人出神陶醉,掳获了每一颗心,显出了天外有天的高超意境。

已然开了窗的阿橙与之照面,目睹了对方的风采,哪里还有不倾倒的?

少年这时曲调一转,音节一高,续唱:

看你纯洁无瑕,看你青春美丽,而我只敢眺望,这头远远偷睨。看你无忧无虑,看你四处笑啼,而我只敢把爱慕,远远寄托风里。你是天上的云,啊——我是地下的泥,永远不得交会,是多情人的痴迷。

你是天上的云,我是地下的泥,既然云泥相对,怎么无路相依?

当少年刚刚唱罢停喉时,阿橙用了相同曲调,开口答唱:

我是风中的云,你是风中的雨,云雨乘风相伴,晴空一同离去。我是风中的云,你是风中的雨,天地虽然无极,你我无时不聚……

隘口哨站里,阿牛几乎要跳上天去,高兴得手舞足蹈:“你家阿橙开口啦!你家阿橙开口啦!”

大个儿嘴巴张得大大的,喃喃自语说:“阿橙开口啦……”

阿牛虽不能赢得全部赌金,至少,能赢得三文钱。

可就在他欢欢喜喜地去收钱时——

“慢点,”肥仔伸手拦住,指道:“你听!”

阿牛冷哼:“听屁!怎么?你想反悔?”须臾,听见了远处传来另一曲答唱,也是女人的答唱,差点没气得吐血,“这……这是怎么了今晚?大伙全不守规矩啦!”

歌声是从另一个角落,也就是先前所说的那位昭大娘家里发出的。

不知怎么地,对方虽未开窗(仅亮着灯),隔了也稍远些,但中气十足,歌声直传四方,优美动人。

李家主卧室内,李蓝呐呐说道:“妈的,有人来……来抢婚啦?!”一叹,“看来今晚是不用睡喽。”

昭大娘家的神秘客唱道:

……爱到肉销骨蚀,爱到泪流血滴,因为你没自信,渐渐心碎放弃。听我为伊消瘦,疼我为伊唏嘘,而你仍不敢将关切,遥遥寄上云里。我是天上的云,啊——你是地下的泥。永远不得交会,是多情人的犹疑。

愿做天上的雨,飘落地下的泥,既然云泥相对,怎能舍得……无路相依?

神秘客虽亦用了相同曲调,可是一来,她是顺着初的词境答唱,又更贴合原意;二来,她唱的是曲尾,唱完,就没得改、没得接了,谁也别想再唱,因此愈加显得占了优势。

然而白衣少年表白的对象并不是神秘客。

阿橙原欲唱答的对象也不是白衣少年。

白衣少年抢了柱子的场子。

神秘客又抢了阿橙的场子。

李家井这晚,整个全都乱了,谁也分不出,谁是谁非谁答谁。

三天过去了。

山城依旧平静,李家井附近仍是人来人往。

井边,围了一圈打水的妇人,大伙议论纷纷的,还是三天前的那场“求婚记”。

白衣少年不见踪影,昭家的人也不见动静,就连柱子,亦不再在市井现身。

这样的千古疑案教这批三姑六婆怎不好奇?

忽有一名黄衫女子走出李家大门,是阿橙,自从那晚后,阿橙整个人就变得失魂落魄,沉默寡言。

当她提着水桶走近时……

妇人们朝她唤道:“阿橙,提水啦。”

“阿橙,月底庙会,你还来吧?”

“阿橙,我帮你。”

“阿橙,等会来我家一趟,我那儿炖了一锅汤。”

一片阿橙长、阿橙短的。

每个人都抢着安慰这位姑娘。

黄衫阿橙却是无精打采,不肯回话,默默地汲了水,提上手,转身便走。

她本爱笑,如今面带忧容,愁眉不展;她本健谈,如今镇日无语,引人疼爱。

妇人们都在背后议论:“唉,要怪就怪那个没良心的,唱了歌,又不来提亲。”

“你是说那个白衣少年?”

“可不是呗,却不知是哪家的孩子。”

“那还会是本地人啊,肯定是外地来的啦。”

另在巫家这头,巫至合更大伤脑筋,为他宝贝独子担忧。

徐濯非关切地问:“三天啦,他还不肯出房?”

巫至合叹了口气,摇了下头。

二人对坐于厅堂的茶桌旁,桌上沏好的茶,却是谁也没喝,相视默默。

自从那晚后,柱子整个人就变得失魂落魄,沉默寡言,不,他本来就这副德性了,应该说是愈加失魂落魄、愈加沉默寡言才对,就连房门,也不迈出一步。

良久,徐濯非又问:“对方呢?”

巫至合一愣。

徐濯非说:“就……村长他女儿呀,他们怎么说?”

巫至合一叹:“他们也很惨哪。”

徐濯非奇怪:“惨?什么意思?”

巫至合说:“那个向他女儿求婚的白衣少年,再没现身,也没派人提亲,都三天了,你说惨不?”说到这,悻悻然地拍了大腿,“真是穷搅和,不娶人家就别来闹嘛,真是的……”

徐濯非益加奇怪了:“既然如此,那不恰好?你去向李家提亲嘛,第一名不娶了,柱子好歹是第二名,轮也轮到他喽。”

巫至合白了徐濯非一眼:“你当这是庙会比赛?还第一名、第二名哩。”一顿,复说:“喏,按照咱这里的习俗,村长女儿是向那少年答唱的,也就是允了对方,除了对方外,谁也不能再要她。”

徐濯非说:“笑话!那如果对方一辈子都不出现呢?”

巫至合双手一摆:“那么村长女儿就毁了,她一辈子,都不能嫁。”

“这算哪门子的习俗!”砰的声响,徐忘忧从内进冲出,当头喝问。

巫、徐二人俱是一怔。

徐濯非更说:“你这又算哪门子的家教?见了长辈不会喊啊?”

徐忘忧径问:“巫伯伯,您刚才讲的是真的?阿橙这辈子都不能嫁啦?”

巫至合点了点头:“除非,她离开茶花山城。”

徐忘忧一双眼珠子骨碌碌转,紧张了起来:“但、但那少年,是不可能再现身的呀,这、这怎么办?”

巫至合愣问:“你怎知道他不可能再现身?你认得他?”

徐濯非若有所悟,一凛:“丫头喂,你该不会……该不会就是他吧?”

徐忘忧捏起了双手,来回踱步,只是回了一眼,却没回话。

巫至合转问徐濯非:“小徐,你在说什么呀?”

徐濯非一吐舌头,又问:“丫头喂,自己有没有做,自己承认,敢做不敢当吗?”

他深知自己女儿的脾性,强行逼问,势不肯答,但若激上一激,女儿必然逞强开口。

徐忘忧果然答说:“是啦,是我做的,怎样!”

徐濯非气得捂住额头,头疼不已。

巫至合则仍不明白:“小徐,你们究竟在说什么?”

徐濯非抱拳叹道:“对你不住了,巫师,是我家丫头坏了你儿子的好事。”

巫至合搔了搔头。

徐濯非续说:“是她……女扮男装,扮成了那白衣少年,从中搅局。”

巫至合笑,一怔,又笑,待见了徐濯非神色严重,徐忘忧神情懊悔,这才相信。

问道:“真是你——”旋即转指徐忘忧,“真是你假扮的?”

徐忘忧拖着步子走至角落的椅子坐下,哽咽说:“人家、人家不晓得会变成这样嘛。哎呀,气死人了啦。”

巫至合瞠目结舌说:“可、可是你一个黄花闺女,怎能……扮成那样一个英俊少年呢?”

徐濯非这头苦笑:“你呀,小看了我们家丫头啦,她呀,古灵精怪,什么稀奇事都能干得出来。女扮男装,对她而言,还算小件的哩。”

徐忘忧含泪说:“巫伯伯,对不起嘛,我、我不是有意的……”

巫至合于是乎信了,却不生气,而是豁然起立:“糟啦!糟啦!”恐惧地睁大双眼,看着徐忘忧,“她不会放过你的,她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
徐濯非问:“你是指村长,还是他女儿?”

巫至合猛地摇了下头:“现在看来,村长跟他女儿还算小事,眼前,有更大的麻烦等着你们。”

徐濯非与徐忘忧对视一眼,又问:“什么麻烦?”

巫至合一叹:“我不说过?当天晚上,昭家的人也答唱了么。”

徐濯非沉吟:“就是另一个搅局的?”

巫至合点头说:“本以为没咱的事,不料,”瞪了瞪徐忘忧,“你家丫头牵扯其间,晓得那昭家人的厉害吗?她,不好应付呀。”

徐濯非怔问:“昭大娘?”

巫至合摇头说:“是昭大娘的女儿,昭顺英。”接着,和盘托出昭家的故事……

昭顺英自幼丧父,稍长,性格乖戾,昭大娘管她不住,相依为命的母女时常龃龉,十三四岁时,她就离开山城了。

这么样一个年轻村姑到了山下,进了城市,自然容易被骗。

昭顺英屡屡遇人不淑,最后沦落到了青楼里,成了妓女。

山城中有人到了城里嫖妓时,这才知晓。

二十年前,她可是有着“山城之花”的美名,据说,当时的她,比起如今的阿橙还要美上几分。

村民们不忍家乡的姑娘被人糟蹋,瞒着昭大娘,凑了一些钱,回到那家青楼,想要赎出她。

谁想那座青楼已经被人烧毁,昭顺英也生死未卜,下落不明。

几年过去了……

江湖上新现身一名绰号“夜行罗煞”的女魔头,她武功甚高,专门杀官救民、劫富济贫。

既然做此善事,照理不该被称作“夜行罗煞”,何也?原来那夜行罗煞行善之余,最爱勾引男子,凡是男子受其媚惑,与之相爱,最终都会被其杀害,而且,杀戮手段极其惨忍。

曾有人当众质疑,“夜行罗煞”也当众回答:“最初我爱男人,但男人皆负我,并不爱我,一而再再而三。而今我恨男人,立誓杀尽天下所有爱上我的男人。其理甚明,报复与泄恨耳。”便用这等令人难以接受的道理,夜行罗煞横行武林达十年之久,直到近年,她才销声匿迹。

大家也就忘记这号人物了。

徐濯非听完问:“换句话说,夜行罗煞就是昭顺英?”

巫至合点了点头:“十多年前,她找上我,要我帮她打造兵器。你晓得的,打造兵器得看对方的武功身手,是以,我猜出了她的身分。”

徐濯非质疑:“凭传闻,看身手,确实是能看出身分,但你怎能认出她是本地的那个昭顺英?”

巫至合笑笑:“逢年过节她都会回乡呀,谁人不知她呢,仅不知她在江湖上的真实身分罢了。”

徐忘忧一旁说道:“若照巫伯伯的意思,那个女魔头,已经盯上我啦?”

巫至合说:“或许吧。喏,你想想,她如此痛恨男人,你却扮成男人戏弄她,她还饶得了你吗?这女人是个残忍的狠角色呀。”

徐忘忧噘嘴说:“我、我扮的是清纯少年,她、她好歹也三十几了,不要脸,老牛还想吃嫩草。”

徐濯非轻叱:“你戏弄了人家,还骂人家不要脸。”

徐忘忧反驳:“谁想戏弄她呀,我想戏弄的是——”话到嘴边,骤然吞回,满怀歉意地看着巫至合,把头低下。

她想戏弄的自是柱子了。

徐濯非说:“巫师,我看这样,咱赶紧去向村长解释,尽力挽回柱子的婚事。然后,我带着丫头立马下山,走得愈快愈远愈好。”

巫至合摇头说:“不,你们别管婚事了,直接走吧。”

徐濯非也摇了头:“事情是我搞出来的,怎能就此放手不管?”转向徐忘忧说:“丫头,扮回那少年去,快点,咱抢时间。”

徐忘忧问:“扮回?为什么要如此?”

徐濯非沉声说:“不这样做,咱们怎么解释得清楚?”

村长李蓝家的大厅上,好不容易,才把一干好事的乡亲请了出去,落得清静。

要怪得怪徐濯非那辆四马大车太过豪华,车子才停在门前,便引来了众人围观。

众人都说:“这一定是那个外地人来提亲啦。”

“是啊,是啊。看样子,阿橙以后有好日子过啦,亲家可富的哩。”

里头,甭说女扮男装的徐忘忧有多尴尬,徐濯非有多愧疚了。

巫至合也很别扭(因为人家不晓得,真来提亲的竟是他),兜了老半天,才把话给说明白……

李蓝与李曾氏听得一愣一愣,好半天,都没答腔。

作陪的李家长子大个儿更是呆了半晌,有听没有懂。

巫至合干笑问道:“要不要……我再解释一遍?”

李蓝一家子全是默默。

徐濯非抢道:“我来讲吧。”

“我来。”徐忘忧更先一步,说:“其实,我是个女的。”语毕,装腔做势,故做少年姿态,旋又回复,“那一晚我却扮成了男的。”接着,解了发髻,撒落一头长发。

李蓝渐渐明白,指问:“你,骗了我们大家,为了什么?”

大个儿则怒道:“对呀,为了什么?!”

徐忘忧低下头去,玩弄手指,伸脚悄悄踢踢徐濯非的椅子,暗示要父亲帮她善后。

徐濯非一叹,说:“我这女儿,顽皮无知,她不喜欢巫家的柱子,遂来搅局,没来由坏了您家女儿的好事,实在愧歉之至,愧歉之至啊。”引手指向巫至合:“这不?我带了巫老过来,希望能尽释前嫌,为了柱子,向您家提亲来着。”

李曾氏虽仍半信半疑,但终于盼到了提亲,也就不理会先前的混乱,向丈夫投以征询的目光。

李蓝则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,一时未置可否。

大个儿径直说道:“婚事可以答应,犯错也必须道歉。喏,你两家得摆桌,先向村民说明白,做个交代。”

巫至合大喜:“没问题,这没问题。”

那头轮到徐濯非陷入两难了,他急着要带女儿下山,避开夜行罗煞,岂能再来请酒赔罪什么的。

大个儿转头去问李蓝:“爹,您觉得如何?”

李蓝想想也罢,待要点头——

“我不同意!”后进里,走出一个人来打岔抢白,是阿橙。阿橙冲着徐忘忧质问:“你就是那天那个女孩?”

在场众人都听不懂,何谓“那天那个女孩”。

惟独徐忘忧晓得这是什么意思。那天,指的是她二人初遇的那个黄昏。

徐忘忧没有回答,表示默认。

阿橙于是又说:“你为什么要这样欺我?”

徐忘忧欲言又止,顿了一顿,才答:“我……你……哎呀,有些话,得女孩家私下说得,怎么能、怎么好公开讲嘛。”徐忘忧总不能当着众人面前,说出她那套“鲜花插在熊粪上”的论调吧?

阿橙点了头说:“那好,你跟我来,把话给我讲清楚。”旋即步出厅门,径往院子里走去。

瞧得徐忘忧发愣,厅堂内众人更是一个个面面相觑。

就在这当口,忽地一声马嘶——阿橙骑着匹马冲出了李家大门。

李蓝等人都喊:“阿橙!你干嘛?”“阿橙!”

阿橙忽地勒马止步,回头嚷道:“你若不来说清楚,我就死给你看,看你下半辈子心安不安!”手指众人,包括门前那些看热闹的,“其他人不许跟来!谁要跟来,我就跟谁翻脸!”语罢,举鞭催马,扬尘而去。

山城里常有人这么说:李蓝如果怎么了,新任的村长不会是大个儿几兄弟,也不会是别家人,最合适的,就是阿橙了。

乃因阿橙人缘好,魄力强,加上她急公好义,一呼百诺,这种人即便是女人,也该是全村的领袖。

大个儿每每听了便笑:“哪有这等事?”

可如今一见,他也不得不信,阿橙这一喊,果然镇住了所有的人,没人敢起脚去追。

李蓝、徐濯非等人纷纷出门来看。

李曾氏急道:“糟,这丫头好似朝着半屏崖的方向去了。”

李蓝双眼一瞪,呼道:“大个儿!快!快去追你妹子,省得她做傻事。”

大个儿跳脚说:“怎么追嘛!咱全村里就这一匹马,难道要我骑驴子追?”

说的也是。马匹价格昂贵,在山上又不实用,全村就李家有一匹,阿橙这一骑了走,还真没法子。

“我去!”那头,徐忘忧早已卸了车子上一匹马,跨鞍上座,扬鞭策马。

徐濯非关切地问:“你行吗?丫头。”

徐忘忧头也不回地喊:“阿爹,你们别跟来,要不我也翻脸了。”

巫至合忙问:“你家丫头行吗?她会骑马?”

徐濯非却是愣愣地自言自语:“她喊我爹了,她喊我爹了……”高兴得莫名所以,顾盼左右大笑:“她喊我爹啦!”

无奈李蓝等人正为阿橙的事烦心恼火,哪里知道徐濯非在高兴什么,统统回以难看的脸色。

徐濯非顿时回神,强抑兴奋,未几,又为女儿的安危顾虑,回头望了一望街角里,昭大娘的家屋。

夏季的艳阳高照,走马飞驰一阵,骑者莫不汗流。

荒郊野径,通往半屏崖的山路,有一段尚称平坦,路径两旁是成排的树木。

赶在前头的阿橙发现山路将尽,悬崖即到,不得不放缓了马蹄。

忽地,头顶林梢传来一阵轻微的飞掠声。

阿橙抬头去望,了无踪影,偏着头想了想,彼端,徐忘忧骑着马已经趋近。

徐忘忧勒住了马,说:“别再跑啦,姊姊,我的骑术可不怎地,再跑下去,你就听不着我的话啦。”

阿橙冷哼不语。

徐忘忧叹了口气,问:“你还生气哪?”说这话时,故意露出乞怜的神情。

阿橙毕竟是个好强之人,见状,心为之软,说:“罢啦,罢啦。”

徐忘忧反哽咽道:“那个叫柱子的,都三十几了,长得像只‘狗熊’,还想娶你,我、我看不过去嘛,所以……所以从中搅局,唱歌把他击败,谁想……却害了姊姊的幸福……”

阿橙恍然悟道:“真是如此?”旋问:“咱们非亲非故,你为什么这样帮……算是帮我吧,嗯?”

徐忘忧说:“听巫伯伯讲,你是山城里的大美人,眼界又高,我……不是很服气,那天,悄悄去姊姊家门前瞧,发觉姊姊的确漂亮,所以替姊姊抱不平。”

阿橙苦笑:“什么美不美、平不平的,我不过是个山野村姑,又哪来的眼界过高?唉……”一顿,瞅着徐忘忧说:“倒是你,你才真是漂亮,姊姊羡慕极了。”

徐忘忧可不谦虚,得意的哩,笑谓:“是您不嫌弃啦。”

阿橙骑马踱步,踱到徐忘忧鞍旁,伸出巴掌,轻掴了徐忘忧后脑勺一下,笑骂:“臭丫头。”寻思愣了一愣,摇头自嘲,“你扮起男人,还真俊,姊姊都被骗倒啦。”

徐忘忧被打了却很欢喜,问:“姊姊不生我气喽?”

阿橙叹道:“是我命不好,怎怪得你。”

徐忘忧马上急道:“什么命不好嘛,姊姊如果愿意,嫁给那柱子便是。如果不愿,那就跟我们一起走,我让我爹帮你找个好亲家。”

阿橙摇了头说:“山城里的人,就像茶花儿般,只能住在这了,一旦离开,很少能有好结果的。”

徐忘忧说:“才不会呢,你当你是那个昭顺英啊,像她那么倒霉。”

阿橙愣问:“怎么?你也听过昭姨的故事?”

徐忘忧点了点头,反问:“你也听过?”

阿橙把食指架在双唇中央,吁了一声:“昭姨是个不幸的人,你别这样说她,更别四处喧嚷。”

徐忘忧耸耸肩膀:“我跟谁喧嚷去?况且,她确实是命苦,说她倒霉,并不为过。”

刷——

蓦地里,漫天落叶飘下,徐、橙二人抬头仰望,陡见半空人影交错,一条长鞭子蓦地卷到!

“啊……”徐忘忧被那鞭子卷住腰身,腾空飞起,遭人拖入树林,便在尖叫声中,消失无踪。

惊恐之余,阿橙循着路旁树梢摆动的踪迹,策马去追:“丫头!丫头!你怎么啦?你还好吗?”

一道人影挟持着徐忘忧飞过阿橙跟前,窜进道旁山腰的森林里。

犹可听闻徐忘忧嚷道:“姊姊——救我——”

阿橙忙喊:“丫头——”

森林里这时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,说:“带着那朵红花,去找兵神,叫他今晚酉时,哨口上见。”

发话者越奔越远,倏忽已到了数里开外,语声却依旧清晰可闻,犹如对面晤谈。足证发话者中气十足,轻功高超,兼且内力深厚。

阿橙喃喃自语道:“红花?兵神?”低头一看,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朵大红山花,遂明其意,“兴许丫头的父亲,知道谁是那个兵神。”赶紧地,掉转马头,奔驰回家。

村长李蓝家的大厅上,好不容易,“又”把一干好事的乡亲挡在门外,落得清静。

要怪得怪阿橙骑马奔回时,沿途大喊“出事啦”、“出事啦”云云,能不引来围观?

众人都问:“出啥事啦?”“有山贼打来了吗?”

大厅里头,众人全都一派焦心,担忧闹出人命。

话题已从阿橙身上转到了昭顺英头上。

李蓝喃喃地说:“不想我们村里竟有这样一号人物,唉。”

徐濯非问:“阿橙姑娘,你说对方使的是一条长鞭?”

阿橙点了头:“嗯。”取出那朵红花,递了上前,“她还说‘带着这朵红花去找兵神,叫兵神今晚酉时,在我们村的哨口上见。’”问道:“徐爷,您,就是那位兵神?”

徐濯非皱眉默认。一顿,转问巫至合:“巫师,当年他要你帮忙打造的兵器,也是长鞭?”

巫师摇了摇头:“不,是一架七弦琴,用以发射暗器、助长指力用的。”

“七弦琴……”徐濯非看着手中那朵红花,心下沉吟:“白莲教的‘红衣圣女’唐赛儿,原来藏在这里。”

巫至合回问:“接下来,你想怎么办?”

徐濯非叹道:“能怎么办,准时赴约吧。”

大个儿一旁拍胸脯说:“哨口咱们都熟,我来带路。”

徐濯非点了头说:“你要带路,我很感谢,但是带完了路,你可得离开,不能留下。”

大个儿又拍了胸脯:“放心,区区一个女子,我还不怕。”

徐濯非哭笑不得地说:“这个女子,杀了朝廷上百名管带、十几名牙将、三名前锋将军;这个女子,能让武当派一夜蒙羞,少林寺全山戒严;这个女子……可不是你能拍胸脯保证的,她是个武林大魔头啊。”李蓝等人听了,立时恍悟,各个惊悚。

阿橙更为徐忘忧的安危揪心。

酉时。月明星稀。

设于山峰天然隘口的哨站,今夜,无人值勤。

徐濯非在大个儿的领路下,准时赴约。

巫至合一旁伴行。

三人连袂来到隘口前的山路,是处,一边是绝壁,一边是断崖,若非崖边插立铁柱,系围铁链,以充护栏使用,走将起来,必更教人腿软。

大个儿手指路尾一个山洞,说:“穿过那洞就是哨站了。”

徐濯非干笑:“谢了,到这就好,你可以回啦。”

大个儿踟蹰问:“真不要我助拳?”

徐濯非忙答:“千万不要。”

巫至合说:“小徐,我留下来陪你吧。”

徐濯非沉吟:“这个……”

“巫师可以留下,”哨口那端,此刻,传来一道女声,声若长啸,漫山回绕,“其余闲杂人等,可以滚了。”

徐巫二人当下明白发话者是谁,看了大个儿一眼。

不识相的大个儿只好嘟囔着下山。

所谓哨站,不过是个稍微宽广的平台,视野自是辽阔,平台上设有小钟塔、火把台,甚至挖有茅厕。

唐赛儿,或说是昭顺英,其时,正大咧咧地坐于一块巨石之上。

徐忘忧则气呼呼地坐于巨石下。

看那样子,徐忘忧既没被点穴,也没遭到绳缚。

徐濯非甫一现身,便即抱拳致意:“在下徐濯非,向白莲教红衣圣女,唐赛儿问好。”旁观徐忘忧,见她无恙,心下顿宽。

巫至合跟着抱拳:“昭姑娘。”

唐赛儿微笑朝二人点头。

月光映照下,这位三十来岁的传奇女子穿的是一袭大红袍褂,格外醒目,披散的长发中掺有不少白丝,略显苍老,然而,白皙的皮肤、婀娜的身材、自信的神情以及狂傲的姿态,在在又散发出一种青春的魅力。

她那张鹅蛋形的脸,有如瓷雕玉琢,上嵌薄唇贝齿、细眉大眼。

看得徐濯非暗自赞叹:“果然不负盛名。”旋又心惊,“但愿她的其余传闻,没有那般真实。”

唐赛儿偏了偏脸,在人家端详她时,也在端详对方,笑笑:“你跟那个人长得真像。”

徐濯非还以苦笑: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询问:“他……出来了吗?”

唐赛儿点头说:“他出关了,前些日子,听闻到了陜西。嘿嘿,中原武林就要大乱喽。”

徐濯非听了又是苦笑。

巫至合一旁也陪着笑,心想:“妈的,他们在说谁呀?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。”

唐赛儿又说:“老实讲,前些天,你们刚到茶花山城时,我还以为你是他哩。”

徐濯非连忙摆了摆手、摇了摇头。

徐忘忧那头也不甘寂寞,开口说道:“你们是老交情了,那我还客气什么?”站起了身,拍拍屁股,起脚走向徐濯非。

唐赛儿冷冷地说:“坐下!”

吓得徐忘忧赶紧又坐了回去,绷着一张小脸。

至此,徐濯非亦不得不开门见山,问道:“在下家教不严,致使这丫头得罪钧座,还望您多海涵,大人有大量嘛。”

唐赛儿笑:“你家丫头确实耍弄、污辱了我,那都不是什么大事,好歹我也是她的长辈,岂能与她一般见识?”

徐濯非纳闷:“既然如此……”

唐赛儿说:“此番回乡,我原是要向巫师订制兵器,可后来你出现了,我就决定改向你订制了。”还不忘朝巫至合一笑:“巫师,抱歉啦。”

巫至合乐得轻松呢,笑答:“哪里,哪里。小徐是兵神嘛,我哪能跟他比?”

“不敢当。”徐濯非拱拱手说:“若是为了兵器打造,那个容易,”故意看了徐忘忧一眼,“这,就没必要喽。”

唐赛儿摇了头说:“你帮人打造兵器,向以昂贵著称,对吧?一把剑要价百万两,一支枪要价黄金山……啧啧,真是死要钱哪。”

徐濯非对道:“出身贫寒,不得不然。”

唐赛儿说:“所以喽,我只好绑架你的丫头,迫你依从。我可没那么多钱。”

徐濯非一叹:“徐某向来说话算话,今已答允,阁下也就不需再拘留她了。”

“本当如此。”谁想,唐赛儿又摇了头说:“但我怕你造不出我要的兵器,为了逼你一逼,必得出此下策。”

徐濯非一怔:“此话怎讲?”

唐赛儿说:“从北到南、由东至西,好几位成名工匠,都因为不能满足我的要求,被我所杀。你,虽具虚名,未必就能成功。”这下子徐濯非刚刚放松的心,又悬了起来。

巫至合那头则暗自庆幸:“好险好险,这婆娘竟为了打造兵器,杀了咱许多同道,好险她不来找我啦。”当然,对于徐濯非,也就寄予无限同情。

唐赛儿续说:“诸如关外的‘鬼斧’隋之云、山西的‘剪刀手’林青、关中的‘工神’赵应昌与江南的‘铁匠王’张永等等,全都成了我的鞭下亡魂。”手指徐濯非:“你不过名气大了点,凭什么就能过关?”

隋之云等人皆系成名工匠,有的是巫至合的朋友,有的是徐濯非的至交,徐、巫听了这话,二人都颇感伤。

徐濯非更想道:“到头来,这一切根本就与吟唱情歌无关,不管怎样,她都会绑架丫头,威胁于我。”

说道:“买卖不成仁义在,何苦取人性命?”

唐赛儿仰头大笑,笑声尖锐,听得人毛骨悚然,说:“你们这帮自诩的鬼斧神工,倘使名不符实,就该去死,省得误人性命。我这么做,也算是替天行道。”

徐濯非无奈地问:“那么,究竟你想打造什么兵器?”

唐赛儿说:“一架能够穿人心肺、断人筋脉的七弦琴。”

徐、巫二人同时一惊。

徐濯非质疑道:“区区一架琴,何以能够穿人心肺、断人筋脉?莫非,你是指暗器?”

唐赛儿摇了头说:“不!不是暗器,就是一架琴。”

徐濯非说:“我不明白。”

唐赛儿抽出卷在腰际的长鞭,扬手一击,打在附近的岩壁上,顿时砂飞石走,说道:“十日之内,你若不能造成,我就用这鞭子杀死你女儿,然后,再来杀你。”徐忘忧闻言大为颤怖。

徐濯非则说:“这不是造不造得出来的问题,而是可不可能的问题。设想,就算我宣称造出来了,阁下要请何人来试?难不成你能使用弦声穿人心肺、断人筋脉?”

唐赛儿说:“单凭弦声自然不能,但若用上指功内劲,那就可也。”把脸一沉道:“只要你造得出,我就试得成功。”

徐濯非细看了唐赛儿的神情变化,若有所悟,遂问:“不能多给点时限?”

唐赛儿摇了头说:“别人也是十日,不成便死,你又岂能例外?”

徐濯非吁了口长气,拱手说道:“那就十日后此地再见了。”

徐忘忧喊:“不要!谁要跟她在这儿待十天啊。”

徐濯非无可奈何地说:“丫头,你要忍耐,十日之内,唐赛儿是不会为难你的。”说完,看向唐赛儿。

唐赛儿点了头说:“十日之内,我绝不伤她一根毫毛。她若逃跑,最多就是被点穴罢了。”

徐濯非闻言还得抱拳答谢。

徐忘忧那头,亦只能含泪带怨地目送父亲、巫至合离开。

下得哨站,巫至合问:“你真要试试打造什么穿人心肺、断人筋脉的七弦琴?”

徐濯非面色凝重说:“难道你还看不出来?”

巫至合一愣:“看不出来什么?”

徐濯非说:“这个唐赛儿,已经疯了。”

巫至合苦笑:“是啦,她确实是个疯婆娘,怎能——”

“你没听懂我的意思,”徐濯非打岔道:“她,已经疯了。”

巫至合又是一愣:“疯?发疯的疯?”

徐濯非点了点头。

巫至合张大了嘴巴又问:“那可怎么办好?跟一个疯子,如何打交道?”

徐濯非叹:“而且还是一个武功高强、残忍嗜杀的疯子。所以喽,我一发现征状,就不想再跟她商量下去了。”

巫至合急道:“问题是,你女儿还在她手里呀。”

徐濯非寻思反问:“你曾说,十多年前,她曾托你打造兵器,也是把琴?”

巫至合点头说:“没错,但当时她是用来发射暗器、助长指功,不是什么穿人心肺、断人筋脉。”

正说间,徐的车夫阿丁驾了马车、载了大个儿来接应。

大个儿喊问:“谈得怎么样啦?”

徐濯非脑袋晃了几晃、眼珠子转了几转,旋说:“我需要你们的帮忙。”

大个儿虽然不明究里,也抢答道:“好啊好啊,什么忙?”

巫至合亦说:“你尽管吩咐吧。”

徐濯非于是像在分拨兵马一般,仔细交代,详细吩咐……

翌日一早,市井一带,大个儿领着徐濯非七弯八拐地穿梭于巷弄中。

二人不时地抬头回望山间,顾忌哨站那端。

毕竟唐赛儿可以据高瞭望,掌握他们的动态。

而徐濯非自然不愿让其发现,他正绕道摸入昭宅。

“肥仔,”大个儿边走边问:“昭大娘家里没别的人吧?这几天。”

肥仔一边回答:“没有。”一边打开后门,指道:“喏,昭家的后门就在那里。”

原来,昭家的后门恰与肥仔家的后门相对。

经由这个渠道,亦刚好避开了哨站的监视,人不知鬼不觉,得以潜进昭家。

大个儿敲着门喊:“昭大娘,昭大娘。”

昭家始终毫无动静与回音。

徐濯非问:“昨晚你说,这位昭大娘已经很久没出门露面了,对吧?”

大个儿点了点头。

肥仔亦说:“是耶,前几天我娘来敲门,也是她女儿应的门,就连我娘都没能见着昭大娘。”

徐濯非沉吟:“昭大娘兴许出了什么事,咱还是进去瞧瞧的好。”

肥仔皱眉:“这样行吗?”

大个儿说:“一切有我做主,你怕什么。”径自撬开了门闩,走了入内。

徐濯非与肥仔跟在其后。

亏得唐赛儿(昭顺英)还是女流,昭家屋里,竟是一片狼藉,恶臭扑鼻。

三人都闻得恶心,或掩口,或闭气。

大个儿埋怨:“妈的,好像是死老鼠的味。”

肥仔说:“那么这只老鼠肯定是很大一只。”

阴暗的屋里除了恶臭,满地都摆满了杂物,左一堆,右一堆,稍不小心,就能让人踩到。

徐濯非循着臭味,上到二楼,摸黑踩着咿呀作响的楼梯,好不容易,走至卧室,轻轻推开了房门,寻到臭味的来源。

卧室里,有桌有椅,三张椅子其中两张坐的有人,都是死人。

尸体之一是位老媪,看情形,徐濯非猜是昭大娘。

昭大娘衣着整齐,形容枯槁,低垂的脸显露出安祥的表情,许多苍蝇,绕着她的尸身打转。

还有很多苍蝇围着另外一具尸体飞舞。

那是一具腐烂得很厉害的尸体,身形十分长大,微光之下,益显恐怖,瞧那装束,该是个男人。

除了一身白衣闪亮,尸身已然烂到面目全非,腐肌透脑,浑身爬满成千上万只蠕动的白蛆,仰颈僵坐在椅子中。

“天啊!”“乖乖隆地咚,他娘的。”

随后走进的大个儿与肥仔瞧得瞠目结舌。

肥仔冲至角落呕吐,旋欲开窗透气——

“别!”徐濯非喊止,解释说:“一开窗,哨口那端就看见了,女魔头会冲过来的。”

肥仔听不明白,转头去瞧大个儿。

大个儿点头示意。

徐濯非旋问:“左边那位,是昭大娘吗?”

大个儿与肥仔瞧了一瞧,都说:“嗯,是她。”“是昭大娘。”

徐濯非又问:“右边那位,是谁?”

大个儿与肥仔又瞧一瞧,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
徐濯非瞥见尸身所著腰带,系有绳结穗子,于是伸手抓下。

肥仔忽说:“我、我受不了啦!我要先走。”乒乒乓乓地冲出房门,滚下楼梯,逃了。

徐濯非则满房间转了一圈,暗自忖道:“唐赛儿应该也睡在这儿,与尸体同住一房,足见她真的疯了……”

发现桌上置有笔墨,还写了不少东西,其中最引人注意的,是首歌词。

门边,大个儿催道:“徐先生,咱们也走吧,这儿……怪恐怖的。”

徐濯非点头答应,将那首歌词默记于心后,跟着大个儿离开。

村长李蓝家的大厅上,同日正午,又聚集了一张张沉思的脸。

此番,门外再无好事的乡亲——昭家发现尸体的事,在徐濯非的要求下,并未披露。

关心徐忘忧的阿橙亦在席间。巫至合因为下山帮徐濯非办事,尚未归返,所以缺席。

听完了大个儿描述昭家里的发现,众人心情皆为之沉重,李曾氏甚至还哭了呢。

李蓝一叹:“这昭家、昭大娘,真是可怜啊,什么不幸的事,都发生在她家,唉。”

众人遂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……

徐濯非可没兴致闲谈,赶忙取出那条绳结穗子,来问:“村长可识得此物?”

李蓝端详了一阵……摇了下头:“不识得。但我肯定,这是我们茶花山城的人家编织的。”

肥仔一旁抢道:“不是昭大娘编的吗?”

众人遂又抢着去看……

兀自抽鼻子的李曾氏说:“那是马家、马大娘编织的。”

众人一愣:“马大娘?”

李曾氏点了点头:“嗯,我应该不会看错。”

徐濯非问:“马家跟昭家是什么关系?”

大个儿说:“关系?就很像呗,都是倒霉人家。”

“啐!”李蓝瞪了大个儿一眼,顿了顿,说:“马家就马大娘跟她那个独子——马孤竹相依为命。孤竹这孩子自命不凡,年纪轻轻就离乡外出,说是要练成神功,直到功成名就才肯回家。”

大个儿冷哼:“练,成,神,功?把自己的老母亲扔在故乡,算什么东西。”

李蓝叹气续说:“是啊……马大娘思子心切,一病不起,早早地就死了,葬礼那天,也不知要到哪里通知马孤竹,竟无丧家,靠咱们全村的人出力,帮忙入殓下葬。”

徐濯非自语说:“的确跟昭家的故事雷同了。”又问:“那后来呢?马孤竹回来了吗?”

李蓝说:“回是回来了,可全村没人肯再跟他讲话,没人理他。”

徐濯非再问:“包括昭顺英在内?”

大个儿一旁接口说:“他们两个,一个是王八,一个是绿豆,兴许王八看绿豆看对了眼也不定。”

“啐!”李蓝又瞪了大个儿一眼。

李曾氏这时开了口说:“他们两个都难得回来,也就难得碰头了,不过……记得好久以前,一个夜里,有人来到昭家门前唱情歌。”

肥仔打岔问:“唱给谁听呀?”

“唱给昭大娘听啊?”大个儿啐道:“废话,当然是唱给昭顺英听的喽。”

李曾氏续说:“唱歌的人,听讲就是马孤竹。”

徐濯非悟道:“果然是他。”再问:“昭顺英答唱了吧?”

李曾氏摇了摇头:“马孤竹一连唱了好几晚,都没得到回音,直到雨季来了还是继续地唱。”

阿橙终是女儿家,听得颇为动心,忙问:“结果呢?”

李曾氏耸耸肩膀:“全村的人都不喜欢他二人,没有谁关心他们的事,结果怎样,也就没有人晓得了。”

阿橙又问:“昭大娘没跟您说?”

李曾氏扁了扁嘴:“大娘她耳朵背,又习惯早睡,就算马孤竹唱上一年,恐怕她也不知。”

徐濯非若有所思,径自长考。

阿橙见了,关切地说:“徐叔想出了什么法子,可以救得忘忧妹妹吗?”

徐濯非丧气地说:“还没有。眼前,只有等候巫至合回山,才能再做计较。”

大个儿兴致勃勃地说:“您是请他去求救兵的吧?到时候,会有很多武林高手上山吧?”

徐濯非说:“数日能够来回的距离,并无一个能抗衡她的对手,如果向衙门求援,只怕我家丫头还没救出,茶花山城已被官兵给毁了,二者都不是好办法。”众人遂又默然,厅上气氛复又低迷。

数日后,徐濯非那辆豪华马车又出现在山城的饮马溪源头。

巫至合回家了。

徐濯非与柱子早已听得蹄声,相迎于门前:“辛苦啦,巫师。”“爹。”

巫至合摇了摇手,远望哨站一眼,问:“你家丫头还好吧?”

徐濯非说:“这几天,村里都有人上去打探,虽都被唐赛儿赶下来,但也都看见了我家丫头,情况还好。”

巫至合点头笑笑:“果然……小徐呀,你家丫头不会有事的。”

徐濯非问:“何以见得?”

巫至合说:“我照你的吩咐,赶往长沙,去找‘工神’赵应昌的弟弟赵应江,你道怎地?老赵他说,唐赛儿的确找过他哥打造兵器,结果嘛,也确实不如她的意,但赵应昌活得好好的,根本没死。”关中“工神”赵应昌有个弟弟住在长沙,是唐赛儿所提四人之中,距离山城最近的一个,与巫至合也有点交情。

巫至合续说:“不但这样,隋之云、张永他们也没被杀,前些日子,赵应江还接到张永的信、招待过隋家的仆人呢。”

徐濯非皱眉问:“哪那么巧?这天南地北的。”

巫至合笑:“不巧不巧,是咱无意中打听到了另一件事,关外的隋之云想集合全天下的有名工匠,云集北京,办一场‘兵神大赛’。所以,张永是写信去问赵应昌的态度,隋之云的仆人则是去传讯的。”

徐濯非心想:“兵神大赛?那不是冲着我来的吗?”

巫至合续说:“你若不信,等你回家后,家里肯定也有隋之云的人来过啦,或是是书信什么的。”

徐濯非对于兵神大赛毫无兴趣,追问道:“江湖上对唐赛儿有何最新传闻?”

巫至合沉吟:“赵应江他们都说没有,不过,唐赛儿去找赵应昌的时候,听说,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子,试兵器的时候,也是那男子下场的。”

徐濯非双眼一亮,急急追问:“那是何时的事?该名男子姓甚名谁?他们要买的兵器也是七弦琴?试用兵器时又是什么用法?”

巫至合苦笑:“一项一项来问,别急嘛……”想了一想,答道:“是一个月前的事,老赵并不知对方姓名,他们也要七弦琴,至于什么方法试,老赵他说,有点像‘弦音传脑’那类武功,功力嘛,当然是差得远喽。”

“弦音传脑?”徐濯非恍然,叹口大气:“你错啦,我家丫头的凶险,才刚开始呢。”

巫至合也听完徐濯非这几天在山城的打探,一经比对,事情是凶是吉,渐渐有了答案。

怔然道:“马孤竹这家伙与昭顺英凑成一对,这事,我确实不晓得。”

徐濯非说:“昭顺英也就是唐赛儿半生不幸,落花凋零,最终得了这么一位伴侣,自然很是珍惜,或者可以说是,他们彼此珍惜。”

这时节,巫至合已经洗过了澡、更过了衣,不再风尘仆仆了,与徐濯非对坐于大厅茶桌,饮茶密谈。

屋外是热天午后,山风微来,寂静、清静却不平静。

徐濯非续说:“马孤竹因为练武走火入魔,暴毙而亡,唐赛儿必伤心欲绝,带着尸体还乡,谁想她的母亲昭大娘又在这时候病死……”

巫至合接口说:“换做是任何人,恐怕都很难担当得起。但,”疑问道:“也不至于发疯吧?”

徐濯非说:“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。极有可能,是柱子求婚唱歌的那一晚,唐赛儿目睹了我家丫头所扮的白衣少年,激起了她某种回忆与伤痛,令她失心疯狂。”

巫至合搔了搔头:“会有这种事?”

徐濯非叹道:“天晓得呢。”一顿,续说:“从你那方面得悉的消息,唐赛儿回乡之前,神志还算清楚,没有滥杀无辜。可那一晚你我所见的唐赛儿已毫无理智,十足是个疯子了,如果她是这几天才发的疯,我家丫头就危险啦。”

巫至合问:“这跟打造武器又有什么关系?”

徐濯非沉吟:“我有白莲教的朋友,据我所知,唐赛儿这个‘职位’,定当继承白莲七煞之一的‘华岩百裂斩’,偏偏你说她曾买置七弦琴做兵器,足见她在学成‘华岩百裂斩’之前,已先学过其他功夫。”

巫至合又搔了头:“我怎么愈听愈乱。”

徐濯非解释:“喏,昭顺英极可能拜过‘飞天魔女’邵冰为师。你该听过,邵冰的成名绝技,就是一些在琴弦上的功夫。”

巫至合蓦地领悟道:“弦音能够传脑,致人于死,正是邵冰在武林嚷出来的。”

徐濯非说:“那就对了。这门所谓‘弦音传脑’的功夫,由于邵冰死了,根本无从印证。兴许唐赛儿相信了,教给马孤竹习练,却反而害死了马孤竹。”

巫至合奇问:“她自己干吗不练,偏教人去练?”

徐濯非说:“她既转投白莲教,由夜行罗煞变成了红衣圣女,那就不能再练原来的功夫啦,这是江湖规矩嘛。

“而一门无法印证的功夫,非要去练,当然练不成,唐赛儿遂把罪过推给兵器,从而四处寻找工匠,打造一架能穿人心肺、断人筋脉的琴。不存在的武功,哪来的合宜兵器?即令神仙转世,也不能遂其所愿。

“是唐赛儿逼的,还是马孤竹自己执意练习,我不清楚,很有可能他最终练得走火入魔,暴毙身亡。”

巫至合听得频频点头:“你这推断,合情合理啊,合情合理……”

徐濯非沉下脸说:“若是我没猜错,唐赛儿把这一切全怪到了工匠身上,认为天下工匠无能,方致爱侣惨死。一旦、一旦我这回失手,我们父女遭她所害,敢说她下一步就会去杀隋之云等人了。”

巫至合大惊:“换句话说,那晚她点的人名,其实……是她以后想杀的人!?”

徐濯非点了点头。

巫至合心想:“那唐赛儿杀完了你们父女,会不会也来杀我们父子呢?”

巫至合也是兵器工匠,按照唐赛儿所言,本来是要找他的,谁能说他不会是下一个牺牲品。

徐濯非也没功夫去想巫至合的心思,径自又说:“我得死马当作活马医,拼他一拼,看看能不能救得性命。”

这下子兔死狐悲,物伤其类,巫至合更有帮忙的意愿了,忙说:“你想怎么做,尽管吩咐,能帮的我一定帮。”

徐濯非说:“能帮我的,怕是你儿子,不是你。”

巫至合愣问:“柱子?”旋即扁嘴说:“打造兵器,有什么是他能做、我不能的?”

徐濯非拍拍巫至合肩膀:“我要打造的,是一首歌、一场戏,不是什么兵器。”

柱子的工坊位于巫家大宅东厢,占地不可谓不广,偌大的工坊里,摆满了各式材料、各色乐器,有的还只是半成品。

这位人胖手巧的乐器工匠,平时沉默寡言,一聊起了乐器,可就能言善道了起来。

徐濯非手指其中一把半成品问:“为什么这些琴的槽腹内部皆不平整?似乎稍嫌粗糙。”

柱子笑笑:“这是故意的,是斫琴艺术的关键,每一位斫琴师各有各的手法。”

徐濯非还以苦笑:“我不明白,搞得这般凹凸不平,何谓手法?又有什么必要?”

陪同参观的巫至合一旁亦笑:“咱们这些搞兵器的,尺寸丝毫不得失误,他们搞乐器的,可就随兴随意啦。”

柱子倒是很严肃地摇了头说:“这些各式各样的凹凸不平,对于音振,都有影响。好比站在山城谷中呼喊,产生回音,不同的山谷,会有不同音质的回音,同理,不同的槽腹斫造手法,也有不同的琴声质地。”

听得徐濯非又是恍然,又是钦佩,说:“隔行如隔山啊,长知识了。”转对巫至合竖起了大拇指。

巫至合见有人夸他儿子,自然高兴,笑得合不拢嘴。

柱子则谦逊地说:“别夸我了,我还有的用功呢。”一边指画,一边道:“槽腹的深浅、底座厚薄怎样匹配,乃至漆胎怎样附着,才能达到‘轻、微、淡、远’的音声,这些全是学问,学不完的。”

巫至合打断接口:“小徐,你究竟想我们家柱子怎么帮你?”

徐濯非从怀中掏出一张文辞,递给柱子。

柱子接过一看,说:“歌词?”

徐濯非说:“这是我默抄了在昭大娘家发现的歌词,请你谱曲。”

巫至合一旁问:“你要我家柱子帮忙谱曲?这,怎么说的?”

徐濯非苦笑:“她不是要打造一架能穿人心肺、断人筋脉的琴吗?我造不出来,只好另辟蹊径,造一首能穿人心肺、断人筋脉的歌来。”巫至合与柱子对看怔然,似懂非懂。

柱子看了歌词的名字,念道:“夺,情,弦?”

徐濯非说:“这是她自己给定的歌名,咱们也这么叫吧。”

随后数日,柱子每天都为那首歌词配出新曲……

为何说是“新”呢?因为徐濯非总不满意,总要再改再换。

就这样连写数日,累得柱子写出一堆用不着的曲子。

巫至合便抱怨:“当初你帮柱子写的歌词,咱也没要你改呀,如今写曲,却要他一换再换。”

徐濯非说:“当初写的是情歌,仗恃激情,援笔立就。而今写的是救命曲谱,岂能不改不换,须知,咱们只有一次机会啊。”

到得约定起算的第九日黄昏,巫家厅上,柱子弹完了不知第几首旧作新改的曲子后。

躺在琴边椅中的徐濯非双眼一亮,点了头说:“就是它了。”

柱子总算松了口气。

徐濯非抱拳笑谓:“辛苦你啦,这些天。”

柱子回礼:“就怕不能成功呢。”

“能的,能成功的。”门边突然冒出一句女孩儿声。

徐濯非二人循声去看,看见阿橙伫立门前,却不知她来多久了。

柱子赶忙起身致意,手足无措。

徐濯非招手一笑:“是阿橙呀,进来嘛。”

阿橙欠了欠身,进门。

徐濯非说:“你巫伯伯有事出去,”旁观柱子,“你,有什么事吗?”

阿橙说:“没、没事,只是来看看,有没有……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。”

说话时,她的目光始终避开柱子(却不知柱子也是如此,并无需避),很是腼腆,大异于寻常举止。

或许这跟阿橙曾将答唱柱子的情歌有关。况且,巫至合还前去李家提过亲。

在她心里,多少也点愧疚,那一夜,她如不三心二意,到今日,也不会把一出言情喜剧,演变成一出恐怖悲剧了。

徐濯非笑笑:“有的,说来巧合,正有你能帮上忙的地方。”

柱子与阿橙听了俱是一愣。

徐濯非反问:“你家有白色衣裳吗?男人穿的。”

阿橙想了一想,点了点头:“记得阿爹似有一件。”

徐濯非说:“那太好了。”

正说间,屋外飒地风起,一道红影掠过,旋而,屋顶上发出了啪啪轻响。

徐濯非暗自惊道:“她来了?!”

俄倾传出唐赛儿的声音:“第九天啦,兵神——”

徐濯非等人无不惧骇。

呼的一声,唐赛儿悄然落地,立于厅心,好比穿墙入屋,或可拟为从天而降。

且看她红衣熠熠依旧,然则面色苍白,五官扭曲,一头乱发纠结,神色癫狂狰狞,浑不同于数日前的美丽。

徐濯非心底只挂系女儿:“丫头呢?”

唐赛儿随即格格笑问:“你把我要的东西,造好了吗?”

徐濯非答:“就快好啦。”

唐赛儿又惊又喜又疑又奇,复说:“明日夜晚,在老地方碰头,不见不散。”

徐濯非忙问:“我女儿,你,没把她怎么样吧?”

唐赛儿用力摇头,仿佛想把脑袋给摇晃下来,顿了一顿,说:“她很好,饿了,有野兔子吃,渴了,有山泉水喝,饱了就拉,困了就睡,就差不能洗澡罢啦。”

徐濯非心想:“你已经疯成这样了,谁晓得你说的是真是假。”却不敢驳问,口头说道:“那就多谢照顾了。”

又是呼的一声,唐赛儿旋又倒飞离去,红衣带风。

徐濯非三人眼前一晃,眨了一眨,再看时,早不见了对方踪影。

风平声息,院子里,恢复死寂。

阿橙急说:“咱们得快些准备,这婆娘,愈来愈不对劲了。”

徐濯非点头说:“得麻烦你留在这儿,与柱子一同练唱。”

阿橙与柱子同声问:“练唱?”

徐濯非说:“是的,练唱。明儿夜晚,阿橙你也尝尝月下唱歌求爱的滋味。”

茶花山城哨口被占、村民被殴,还无端多了两具不得埋葬的尸体,种种事端,均令村民群情激愤,倡言动武。

这日清晨,村民们云集于李家井边,嚷道:

“村长,咱们杀上山头,赶走那个魔女!”“是啊是啊,妈的,这厮是咱们村的败类。”“把她杀了都不为过。”“说的好!杀死这个弑母的不孝女!”

李蓝出面安抚众人说:“没有迹象,证明昭大娘是昭顺英杀的。你们知道,昭大娘长年卧病,家里又没旁人,病死了,也是有可能的。”

村民又嚷:“不是她杀的,更会有谁?听说,屋里还有她男人的尸体哩。”“这个妖怪,连自己男人都杀?”

便在这时也,徐濯非一行驱车来到。

大个儿见状指道:“就是那位先生,是他女儿被女魔头给劫了!”

村民一听这话,想起徐忘忧的青春可爱,纷纷寄予同情,围了过去:“徐先生,我们打算今晚冲上哨站,杀死那女魔头,救出你家女儿。”“请你放心,决不让你吃亏。”

徐濯非暗忖:“真这样干,我还放得了心?”拱手环谢众人,道:“多谢诸位,多谢,事情已经有了主意啦。”

村民问:“什么主意?你想怎么办?”

徐濯非说:“我打算今晚上山,与对方谈判。”

村民们都嚷:“我们也去!”“对!我们一起上去助阵。”

巫至合在徐濯非耳后,悄悄说道:“众怒不可犯,这会,你要跟他们讲唐赛儿的故事,恐怕没人想听,还是……糊弄过去的好。”

徐濯非会意点头,旋说:“喏,诸位乡亲,就不劳驾你们了,山小地方窄,不好聚众——”眼看众人又要开口,赶紧再补上一句,“如果诸位真要帮忙,不妨聚在底下,听我信号行事,到那时再冲上来即可。”

有人遂问:“什么信号?”

徐濯非沉吟:“如果你们听见有人惊号惨叫,一定是出事了,那就是信号。”

村民们无不点头认可:“好!就这么办。”“咱们等你信号。”

巫至合心想:“小徐还真聪明,真有了惊号惨叫,再等他们冲上去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
村民似乎很是满意,渐渐散去……

李蓝迎上来招呼:“老巫、徐先生,”问道:“两位到此,为的哪桩?”

一名白衣少年此时步出李家,走了近前,停在李蓝身后。

少年俊秀清逸,英挺高瘦,并非旁人,正是阿橙所扮。

徐濯非瞥见,手指阿橙:“瞧,说人人到,我讲的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李蓝回头一瞧,愣得好几愣,怔然唤道:“阿橙?”

阿橙故做男儿态,笑谓:“晚生拜见李老爷子。”还抱拳作揖呢。

大个儿亦走了来说:“如何?还行吧,娘跟我一起帮她弄的。”

李蓝自亦通晓详情,遂问:“你敢保证那女魔头不会伤到我家阿橙?”

徐濯非说:“若照我的安排,纵令她想乱来,也绝伤不到阿橙。”

徐濯非虽有计较,但亦深知,唐赛儿武功高不可测,又患有疯癫之症,倘使她真的乱来,谁能晓得局面会是怎样?但为了女儿,眼下亦仅能信口开河,赌上一把。

李蓝叹了口气,点了头说:“那就好,阿橙,你去吧,要小心哪。”

阿橙“嗯”了一声,上了马车。

徐濯非等人亦即告辞。

到得当日夜晚……酉时。

哨站底下聚满了大批愤怒的村民,火把点点,人声嘈杂。

徐濯非则领着柱子准时赴约。

阿橙另在“适当的地点”相待。

哨站上方,颇有凉意,一片黯淡寂静。

是夜,月色惨蓝。

昭顺英,或说是唐赛儿,一如上回,还是大咧咧地坐在那块巨石之上。

徐忘忧则躺卧于巨石下方。经过了十天,她已蓬头垢面,奄奄一息,给累得,也给饿得。

虽说唐赛儿少不了给她吃喝拉撒睡,可她终是娇生惯养,岂能适应山野生活?

徐濯非看得大为心疼,抱拳说道:“我来了。”对于唐赛儿甚为怨忿,口气已不如上回恭敬。

徐忘忧听到声音,悠悠醒转,睁眼起身瞧见父亲,流下了委屈的眼泪。

徐濯非关切地问:“丫头啊,你还好吗?”

徐忘忧哭道:“不好不好,人家不要留在这儿,人家要下山啦!”

月光映照下,唐赛儿这时面如死灰,五官可怖,尤其是一双大眼,瞳孔遽缩,眼白扩大,移视了徐忘忧所在的角落,随即慢慢移回,好似鬼魅僵尸。

唐赛儿问:“你把我要的东西,造好了吗?”

徐濯非点了头说:“造好了。”

唐赛儿目光倏地移到柱子双手所捧的那架七弦琴上,指问:“就它?”

徐濯非又点了头:“是的。”

唐赛儿飞跃而近,张手来抓——

“且慢。”徐濯非挺身拦住,说:“让我先试一遍给你瞧瞧,顺便解说解说,它将如何‘穿人心肺、断人筋脉’。”唐赛儿想想觉得有理,退了回去,坐回大石头上。

徐濯非遂与柱子对视一眼,说了一句:“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。”

柱子眨眼点头。

他席地而坐,摆琴架谱,暖了十指之后,开始拨弦,悠悠弹奏起来——

清昂的琴音即从高处四下流布。

就连哨站底下的村民们也听得清楚,戛然止喧,一片鸦雀无声。

是夜,月色惨蓝。

哨站对面的另一个山头,走出一名白衣少年,伫立在蓝色月光下,风采潇洒。

那自然是阿橙了。

此处有着许多山头,阿橙所在之处,自然是距离哨站最近的,从哨站望去,隐约可见其身形五官。

即便如此,山头与山头中间还隔着一道深谷,唐赛儿想要越过,光凭轻功,是绝办不到的。

是为上回徐濯非探勘周遭得出的计较。

果不其然……唐赛儿听了演奏,心为之碎,再见阿橙的身影,神为之失。

这时候,阿橙映着月光,就着琴声,引吭唱起了情歌:夺情弦——

你,是个世故的老手,而我只是情场新锐。我,像只扑火的飞蛾,而你已沧海难为水。

是什么样的缘分,让你我相识,然后再——相互依偎。需要多少的或然,你我才能遭遇,末了又不互相诋毁。

你说,曾有无数次的心碎,不愿接受我第一次的心醉。我说,用我的第一次,来换你的最终回,啊,别冷笑说无所谓。

难道我所有的付出,不值你一滴泪,所以你把这段感情,当成萍水交会?

你说,曾有无数次的心碎,不愿接受我第一次的心醉。我说,用我的第一次,来换你的最终回,啊,别冷笑说无所谓。

莫非你过去的伤痛,也要我来伤悲,所以要我把这段感情……只当做初春冰雪?

歌词作者,徐濯非猜,该是马孤竹过去追求昭顺英的心路历程,由今之唐赛儿感怀所写。

而柱子谱的曲,哀伤动人,不惟听得满山的村民动容,也听得唐赛儿心中大恸。

遑论还加上阿橙优美的唱腔了。

唐赛儿顺着词意,想起过往,思及最初马孤竹如何的愚痴专情,她又如何的百般刁难。思及最初,那些雨夜,两个被遗弃的天涯沦落人,隔着窗扉,又是如何探查、碰触到对方的隐痛。

好不容易二人相知相惜,打算白头到老,却不料其中一方,中途离开。

她这时当真心碎肺穿,筋裂脉断,濒临崩溃边缘。

正中徐濯非的计也。

唐赛儿冲着阿橙所在处呐呐喊问:“孤竹?你回来啦?孤竹!你快过来!我好想你呀……”

徐濯非察言观色,眼看机不可失,指道:“马孤竹在那儿,在那儿!唐赛儿,你快追过去呀!快追过去呀!他要走啦!他要走啦!”

阿橙早与徐濯非演练过了,听到徐濯非这样子喊,立即转身退去。

半疯半狂的唐赛儿眼看爱人将逝,发足追了过去,喊道:“孤竹!别离开我!带我一起走!带我一起、啊——”一个不慎,失足跌落了山谷里。

是处虽非什么万丈深渊,好歹也有数十丈高,谷间陡峭,一旦踩空摔下,必死不活。

循着尖叫声,徐濯非与柱子把住扶栏去看。

唐赛儿那件大红色的外衣渐坠渐远,没于黑幽幽的山谷之中。

徐濯非转往哨站巨石下,扶起女儿:“忘忧!丫头,你还行吧?”

徐忘忧揉揉双眼,问:“她死啦?”

徐濯非一把抱起女儿:“走,咱们下山去了。”

就在这时候,村民们听到唐赛儿坠谷时的惨叫,以为“信号”响了,统统冲了上来,纷纷喊:“来呀!杀死魔女!”“杀死女妖怪!”

哨站地狭,这一来,反教徐濯非下不得山。

为首的大个儿顾盼询问:“徐先生,我妹子呢?阿橙呢?”

徐濯非抬抬下巴:“喏,她在那个山头,安全的很。”

“呀——”徐忘忧蓦地尖叫。

众人且看悬崖边陲,攀上一只血手,有人爬了上来。

是唐赛儿!

想是摔落山谷之际,她回了神,运用长鞭施展神功,卷住山壁树木,再勉力爬回的。

然而她已浑身血污,骨断肠流,伤势非常严重。

徐濯非放下女儿,独自趋近去探……唐赛儿已是气若游丝,纵有满身神功,也无能施展啦。

唐赛儿抬头望着他说:“我、我这一生……为什么……这么苦……总是……这么苦……”

徐濯非心想:“她恢复神智啦?”

转身环视在场村民,心知他若出口相保,村民肯定会买他的面子,饶其一命,转而又想:“抱歉了,唐赛儿,今不杀你,难保他日你若痊愈,不会再发狂病,又来报复。”

看了看角落里的徐忘忧,主意遂定,喊道:“诸位乡亲,快!趁她伤重,快杀了她!”

村民们哪里还会犹豫?群起发喊:“对!杀死这妖怪!”“杀了她!”

一拥而上,将唐赛儿活活打死……

尸身还给扔下了山谷。

夏季的艳阳高照,旅人树下谈天,走马低头吃草。

荒郊野径,一辆豪华马车整装待发。

徐濯非穿了袭透气纱衣,白衫素摆,伫立于车旁,眉开眼笑,仿佛临行前的一身轻松。

车里,是时,徐忘忧探头出来,问说:“他们怎么还没到呀?”

徐濯非指说:“喏,这不正好来了。”

路头驰来了匹马,马上坐着的是一对男女,男的是柱子,女的是阿橙,有趣的是,坐在鞍前的阿橙负责催马,坐在鞍后的柱子负责拉缰。

骏马停住后,徐忘忧跳了下车,迎了上去:“阿橙姊姊!”

阿橙也跳下鞍来,与徐忘忧执手相笑。

徐濯非说:“何必呢?我晓得你们俩去长沙玩,赶不回家,跟村长、巫师都讲了,不必再来送啦,这一趟,多远哪。”

柱子搔头傻笑:“哪里,送你是应该的,下次再见,也不知是何时啦。”

徐忘忧扮个鬼脸:“哟,何时?难道你们结婚请客,不请我们的吗?”

阿橙羞红着脸,低下了头。

徐忘忧还故意弯身去窥探她的脸色。

阿橙扁了扁嘴,伸手弹了下徐忘忧的额头。

二人又是发噱。

看着这幸福的一幕,徐濯非若有所感,同样情爱,为什么有人美满,有人却又如许凄伤。

车马上了路,风起尘扬。

忽地,道旁林梢传来一阵轻微的飞掠声。

徐濯非父女抬头去望,望见了一对蝴蝶比翼,穿梭飞跃。

巧的是其中一只红色、一只白色。

徐濯非父女相对怔然。

徐忘忧说:“那该不是……”

徐濯非微笑了:“……是吧?”

笔者也想——是吧。

流光狂草 夏

铁山山脚下,天水镇,这日一如往常,满目黄沙。

天水镇位于关西通往河洛中原的要道,烈日之下,常见驼马行旅往来。

正午时分,随着滚滚黄沙,驰来了一队挎剑带刀的骑士,约十数人之众。

这队人马既不张扬,也不喧哗,从装束上来看,都是些练家子,跑江湖的。

急驰一阵,人马冲进了天水镇,直扑路东一家小客栈前,立定下马。

三五名携带各式兵器的关西大汉,尾随着一名负剑的中年剑客,中年剑客前面则是一名领路的青年。

客栈内外的人都不敢上前探问,避的远远的。

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境似地穿堂过户,径自来到客栈后厢的一间客房里。

昏暗的客房里,一张简陋的床上,躺着个身受重伤、奄奄待毙的青年。

床畔立着两三名年轻剑客,面露关切与无奈,猛地见到这中年剑客到来,纷纷下跪行礼,口呼:“掌门!”“师父!”

来者——那名中年剑客,正是八大门派之一,崆峒派的掌门,胡镇西凉。

胡镇西凉身长九尺,虎背熊腰,生得豹头鹰勾鼻、狮目刺猬须,很是高大威猛。

但当这位高大威猛的剑客坐在床畔,却用了最最温柔的眼神,看着卧榻上的伤重青年。

青年名叫吴襄宇,身形相貌,简直就是胡镇西凉的翻版,只差没有胡子,但他并非胡的儿子,而是胡的首徒,武学造诣甚高,堪称是崆峒派的未来希望。

可是,这个“希望”眼前却昏迷不醒,怕是要绝望了。

胡镇西凉探了探吴襄宇的脉搏,皱眉良久,才开口问:“谁干的?”

众弟子之一的赵琛回答:“是、是个生面孔,没留姓名。”

胡镇西凉掀开吴襄宇的外衣,细察伤势,发现其右胁下方,有枚指印。可怪的是,这枚指印又黑又亮,好似用笔墨描画而成,其余再无创口。

赵琛转头看了看另外一人。

那人亦是胡的弟子,名叫乌大保。乌大保会意,马上说:“对方也是个剑客,但、但他没有拔剑。”

胡镇西凉的二徒弟——完颜和在一旁问:“他用了什么招式,伤了大师兄?”

乌大保答:“谈不上什么招式,因为、因为对方只用了半式。”

包括胡镇西凉在内,众皆大惊。

通常一招之内,包含数式,而半式,约莫就是举手投足罢了。

完颜和怒斥:“大师兄内外功夫尽皆了得,你也该清楚,对方怎么可能只用了半式,便伤得他?”转念又问:“莫非他用了什么暗器?毒物?还是西洋火枪?”

乌大保摇了头说:“都没有,他只、他只用了一根指头……”

众又哗然。

完颜和待要再问——

胡镇西凉伸手示止,缓缓道:“你们不是赶往开封,参加华山论剑会选的么,怎么跟人起了冲突?”

乌大保说:“回掌门的话,是这样没错,咱与对头在附近饭馆遭遇,对方晓得咱是崆峒派的,就、就出言不逊,污辱师门,大师兄气不过,便与他对骂,动起手来。”

胡镇西凉说:“你们试着描述一下他的长相。”

口拙的乌大保转头看看了赵琛。

赵琛接口说:“对方个头很高,人很瘦,跟您一般岁数,留了两撇小须……”

胡镇西凉一怔:“就这样?”

赵琛默然。

乌大保于是补充了一句:“他还背了一只剑袋,披着一件大得不合身的黑绒面红衬里的长袍。”

完颜和在一旁插话质疑:“你刚不说他是个剑客?怎么还背了箭袋呢?”

乌大保说:“是一只装了许多长剑的剑袋,”边说边比画,“不是箭袋。”

胡镇西凉回头再看看吴襄宇,吴襄宇依旧昏迷未醒,说:“普天之下,能用一根指头、半式功夫,便把襄宇伤成这副模样的高手,怎么算,都不会超过三个,可却没有半个人,符合你们的描述……”

完颜和关切地问:“师父,大师兄没关系吧?”

胡镇西凉一叹:“救得活,也救不醒了,救得醒,也复原不了啦。他浑身的穴道全部错位,脉络震断,叫人如何治疗?”

听得众人面面相觑。

完颜和惊问:“人的穴道,怎么可能全部错位呢?”

胡镇西凉摇头说:“惭愧的是,为师连对手用得是什么功夫,都不晓得。”

需知,崆峒派素以“精通十八般武艺”自诩,最骄傲的,便是派内耆旧见识广博,通晓武林诸门派的绝艺,遑论身为掌门的胡镇西凉了。

而今胡氏自认“不晓得”,岂不教门下弟子惊惶?

“除非……”胡镇西凉双眼闪光,蓦地抬头,回身问:“那人有没有留下任何话语,或是古怪举措?”

赵琛与乌大保相对搔头,想了半晌。

完颜和在一旁催问:“快!好好想想,任何线索都行。”

赵琛沉吟道:“当我们……追问对方的姓名、出身时,对方什么也没讲,但离去时,好似、好似吟了两句……诗吧。”

“诗?”胡镇西凉神色大变,急问:“可还记得?”

赵琛说:“不知生……焉知死……好像。”

胡镇西凉说:“这不是诗,孔夫子的《论语》里有,是未知生,焉知死。”

乌大保纠正赵琛道:“应该是‘不知死亡焉知生’。”

完颜和疑惑道:“不知死亡焉知生?”

赵琛又说:“我想起来了,应该是‘不识死亡焉识生’。”

胡镇西凉心中一闪,忽地想起一个人来,身子慢慢站起,双目直视。

赵琛不察,续说:“下一句是——”

“既识我相……何识云。”胡镇西凉接过话尾,径自念道。

赵琛一愣,道:“对,对,就是这句。”

完颜和问:“师父认得这人?”

胡镇西凉说:“完颜,你骑上一匹快马,即刻赶往少林,替师父向证天方丈传个口讯。”

完颜和抱拳答应,旋问:“师父要我传什么话?”

胡镇西凉说:“求证天方丈立即召开武林大会,会集八大门派,师父先行告知青城与峨嵋两派,随后亦将赶赴,还有……”转身直视完颜和,“告诉方丈,司徒云相出关了。”

完颜和喃喃自语:“司徒云相?”旋即悟道:“该不是那个……剑魔?”

胡镇西凉点了头说:“正是。”

众人闻听此言,全都不自觉地看往床榻上半死不活的吴襄宇,目光中满含悲悯。

胡镇西凉一叹:“正是他。”

剑魁,姜白,南海第一世家之主,又称“剑博士”,以通晓天下剑法著名。

六十余岁的他满头银发,不负“白”字,却是内功精湛,精力十足。

其人虽通晓天下剑法,但最擅长的还是姜氏百家剑。这门剑法有三大特长——

一者,包容万象,兼融百家,把天下武林各门各派剑法的绝招,汇聚一处,而不讲究体系、连贯与独创。

再者,内外均通,阴阳同修,因为包容百家,自然得将各门各派的扞格处加以整合修正,使姜氏百家剑能够取为己用。

最后一项,剑法尚未定谱,也就是说,随时都可以补充新的招式,永无休止。

也就仗着这门绝学,姜白自从四十岁起,战无不胜,罕遇敌手。

可惜他运气太差,接连两届华山论剑打到了上选,偏偏又都因病缺席,无缘受封,直到上届才夺得了“剑魁”。

这位年纪最长的剑魁常对人说:“我最钦佩的人,是李天夺,但最想再与之较量者,是司徒云相。”

放眼天下武林,又岂止他一人?想跟司徒云相较量的用剑名家,比比皆是。

是故当作客华山的姜白,意外得知司徒云相重出江湖的消息时,内心有着说不出的激动。

入关东行至少林,直直的一条大道,不过须得先后得经过华山与洛阳。

完颜和携带的消息,传到河南嵩山之前,自然华山派与八王府会先一步得知。

中原的名门正派,尤其是在河洛一带的,几天之内,将齐聚少室山。

若非时间紧迫,说真格的,这场即将召开的武林大会,万里南海,迢迢西疆,这两处的武林中人,恐怕也都要赶来参与。

是夜,华山派群聚中庭北侧,太华院中。

掌门聂云天、副掌门邵惟一以及聂云天的师兄王楠,加上正在华山做客的姜白四人,于此设宴,会见完颜和,为之洗尘。

自从聂盖天猝死(详见流光狂草 冬之卷),华山派内发生了巨大变化,几经派系倾轧,末了,聂云天联合邵惟一,连手打败敌人,夺回聂家在华山的权势。

这位不到四十岁的掌门人,长得就跟聂盖天当年一个模样,高大英挺,而其个性作风,更且与之酷似。

聂云天捋捋胡子,问:“完颜贤侄,你家掌门,为何不与你同行?”

完颜和说:“师父说要就近先赴青城与峨眉,与二派说知,随后亦将赶赴。”

一旁,邵惟一说:“这倒也是,省得少林寺派人多跑一趟,就……云南的点苍与西域的昆仑远在千万里外,大概是来不及了。”在场众人中,邵惟一与姜白同样的一头白发。

姜白心想:“换句话说,如果不是我正好在这里,岂不也‘来不及’参与这场盛会?”

太华院中,其时,明月当空,假山清池,处处和风。

众人又饮了一巡,继续聊着同一个话题……

聂云天问道:“对了,贤侄,你家大师兄的伤势如何?”

完颜和说:“照师父的讲法,大师兄他‘救得活,也救不醒,救得醒,也救不好啦’,他浑身的穴道全错位了。”

聂云天一怔,低语:“全身穴道错位……”

邵惟一转问姜白:“姜老,您认为这是白莲教的什么功夫?”

姜白捋捋胡子沉吟:“老夫若没猜错,这该是出自白莲教武功的‘封天印’。”

“封天印?”众人面面相觑,却是无人应答,显然,没有人听说过这门武功。

姜白续说:“原本并没有封天印这门武功。起初,白莲教众发现,天竺苦行僧可以自转筋络穴道,以之闭气空肠,可以数日不呼吸,数年不饮食,而犹存活。经过转译天竺经典与白莲教高手历代探讨增补后,这门养生功夫成了白莲七煞之一,亦即‘九转阴阳’。

“诸位或许听过,白莲教的九转阴阳‘神’的很,其中一项,就是移筋转穴。

“学过‘封天指’的司徒云相不知用了什么方法,偷得九转阴阳的一部分,也就是移筋转穴的功夫,把封天指改名封天印,号称能够‘一指定江山’,其实,也就是一指定胜负。他对崆峒派门下所使的功夫,正是移筋转穴的封天印。”在场众人都听说过白莲七煞及九转阴阳,经过这番解释,尽都释疑。

完颜和忙问:“请教前辈,那么中了封天印的人,何以解救?”

姜白说:“穴位错乱得这般厉害,复杂无比,就算少林的易筋经,恐怕也难加以恢复,除非……加害者愿意施以援手,用反向的指功再施一遍,否则,确实如尊师所言,没得救了。”

完颜和闻言为之气馁。

倒是王楠故意说:“前辈人称‘剑博士’,今日一闻,果然名不虚传,佩服佩服。”

言外之意是:白莲教的武学秘密,你又怎么晓得?且何以确定人家“没得救了”?

姜白仰起了脸,悠悠说道:“当年,老夫便在贵派华山的巅峰,与群雄论剑,司徒云相不请自来,以一敌十一,由是见识了不少他的绝学。”

语毕,定神环视众人,又说:“经过这些年的沉潜,而今若有幸与他再次交手,老夫也算不枉此生。”

王楠与完颜和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聂云天则颇为神往,说:“这回的武林大会,我倒真要瞧瞧,这个司徒云相究竟有多厉害。”

姜白侧头过来,说:“话又讲了回来,这个司徒云相为何缘故,东来中原?华山论剑又还没进行到‘上选’。”

聂云天笑笑:“关于这一点,兴许我能为您解惑。”

姜白一愣:“噢?愿闻其详。”

聂云天说了:“传闻司徒云相的佩剑,是兵神徐濯非(其实是徐父)的作品,流光狂草。”

姜白又一愣:“那又如何?”

聂云天说:“前一阵子,剑圣八王子遇刺一事,您,听说了吗?”

姜白点了点头。

聂云天说:“那就是了,那名刺客名叫李放,他用以行刺的剑,正是流光狂草。”

姜白双眼一亮:“行刺者用的剑就是流光狂草?这个,我倒未曾闻悉。”

聂云天说:“此事许多人也不知道。我之所以晓得,乃因多年以前,家父就是因那把剑而身亡。”

遂将聂盖天坠崖而死一节,将大概情形略为叙述……

姜白听完恍悟:“敢情,司徒云相是来索回他的佩剑?”

聂云天说:“应该没错。”转向完颜和,又说:“贤侄不怕麻烦的话,可以顺道走一趟八王府,通报八王子。”

八王子,剑圣朱厚皋何等权势,谁不想巴结?

完颜和乐得做个顺水人情,抱拳应道:“包在我身上。”

翌日正午,完颜和告别了聂云天、姜白等人,即刻启程,继续踏上东行的路途。

他不敢耽误,一路拼命打马飞驰,马匹跑不动了,就换马再跑。如此昼行夜住,餐风露宿。跑了数天,总算赶抵洛阳城,来到八王府。

十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王府戒备森严,竟不给进。

风尘仆仆的完颜和热脸贴了冷屁股,不禁怒气上冲,跟门房吵了起来:“……我是个江湖客,哪里来的拜帖?你不通报,到时出了事情,可得自己负责。”

那门房狗眼看人低,叉腰冷笑:“江湖客又怎样?像你这等货色,我们八王府里养的比狗还多,最差的都比你强。出事?能出什么事呀?”

完颜和气结道:“我强不强,跟我要通报的事情,有何相干?你这人蛮不讲理,就不怕哪天我遇上了王子,向他告你一状。”

门房又是冷笑:“遇上?你呀,慢慢等吧,我家王子跟随王爷进京述职啦。”语毕,也不等完颜和还嘴,径自关上偏门,给了完颜和一个闭门羹吃。

完颜和长长叹了口气,呆立半晌,只得转身离开。

他也累了,干脆就近找了家小客栈,打尖歇脚。

整整睡了六个时辰,完颜和才睡醒,起床之后,梳洗打扮一番,顿时神清气爽,接下来打算好好饱餐一顿,继续赶路。

谁想刚刚走到客栈前院,便听见街头一片喧哗,人马来去,遂问店倌:“出了什么事啦?”

店倌说:“听讲啊,今儿凌晨,有人闯进八王府,大闹一阵,”指着门外的大批差役,“这不?府衙的捕爷们全都出动啦。”

完颜和心下窃喜:“好啊,昨日你们赶我走,今日就出事啦。哼哼!看你们怎么面对我!”

当下早饭也不吃了,出门随着人群,准备也去八王府看看热闹。

八王府偌大的前院,这时候,哼哼唧唧躺了一地的人,约莫有上百个,好不“壮观”。

这些人中间有王府新近聘用的武林高手,不少还是出身名门的弟子呢。也有王府雇佣的家丁和仆役。

环顾这一切,捕头看傻了眼,不知这儿演的是哪一出。

左右回报:“头子,好险啊,王爷跟小王爷正巧不在,没事啦。”

捕头冷哼:“没事?”手指眼前这一幕,“这叫没事?!”

左右说:“歹徒明显是个高手,虽然大闹了一阵,却没杀死一个人,算是不幸中的大幸。”

捕头纳闷道:“没死一个人?那有没有丢了什么东西?”

左右答:“都问过了,没有。据王府的刘总管说,歹徒只是四处搜寻,搞得乱七八糟而已。”

刘总管系指王府的内务总管。

捕头更纳闷了,又问:“歹徒总共几个人?没有留下姓名吗?刘总管人呢?”

左右答:“总管他也被打伤了,现正躺在客厅里叫痛呢。据刘总管说,歹徒只有一个人,并未留下姓名。”

捕头这下纳闷到了极点啦,搔了搔头:“见鬼啦。”吩咐左右,“来呀,把这些人给扶起来吧。”

左右说道:“恐怕不方便呢,头子。”

捕头一愣。

左右说:“他们各个全被打断了腿骨,动弹不得,有几个还被点了穴,刚刚我想搀起一个来,竟被骂个狗血喷头,说是一动就疼。”

正说之间,其中一名捕快站在墙上四处查看情形,突然大喊:“头子,您快来看!”

“怎么啦?”捕头一头雾水,怔然前往……

当他爬上墙头,居高临下一看,惊讶地发现,满地躺的这堆人,不是没有道理,他们被“排”成了两个大字:

“还剑”

捕头的头皮都快搔破了,还是想不出来答案:“还剑?什么意思?”

这时,门外围观的人群里,有一个人大声嚷道:“我知道是谁干的!”

那人正是完颜和。

炎夏酷日,几乎要烤焦红土地上的丛丛绿草;荒道野店,为来往旅客提供了一个暂时歇脚之地。

这里是湖北乡间。

一辆豪华马车停在道旁树下,马车夫阿丁蹲在车边,大口大口地吃着西瓜。

徐濯非父女则对坐于野店中一张桌子旁边。

相貌不俗的父女二人,坐在这样简陋的店里,格外引人瞩目。

好在酷暑季节的天气,热得人们焦头烂额,什么兴趣都没了,也不太注意他们。

“酸辣打卤面来喽!”店倌端了两个大粗瓷碗上桌,香气、辣气登时扑鼻而来。

徐忘忧双眼一亮,举箸进食,嫩白的鼻头,冒出了一粒粒汗珠。

看得徐濯非苦笑道:“这么个大热天,偏要吃这玩意。”

徐忘忧一边唏哩呼噜吞面,一边说:“热天吃辣才过瘾,出完了汗,人就凉快啦!”

徐濯非原本就烦热躁闷,瞅着那碗红彤彤的面条,胃口愈加没有了,拿起筷子,缓缓搅起面条,慢慢送到嘴里。

不一会,临桌的客人付账离去,又隔一阵,新来的客人就桌点菜。

“饱啦。”徐忘忧把个大粗瓷碗里的面和汤吃个净光,舔了舔嘴唇,离座起身走至店外:“阿丁,我的西瓜呢?哟,你吃这么多呀,没给我留上一份……”

徐濯非掏出手巾,揩了揩汗,已然食不下咽了。

这时,临桌的客人递上一杯水来,笑谓:“这位兄台,看你出了这么多汗,解解渴吧。”

徐濯非怔然回望,对方是三名汉子,相貌猥琐凶恶,且都还身怀兵刃。

他终是个老江湖了,岂能不防?可当着人家的面,又怎好将一杯水给推辞?

迟疑之际,一旁有人伸出“援手”,抢过杯子:“给我解解渴先。”一个不小心,把那杯水碰翻,洒了一地。

众人一齐转头,只见那人是一名青年刀客,脸盘四四方方,背负一把宽鞘大刀。

三名汉子中有人拍桌子了:“哪来的鸟人?又没说给你喝!”

青年刀客笑笑:“哟,对不住啦。”奉还空杯子,“不就一杯水么,何必动气。”

徐濯非离座起身:“是啊是啊,都别动气,别动气。”招手叫了店倌来:“这面多少钱?”

店倌笑答:“四文钱。”

徐濯非当下结账走人,早离是非之地。

三名汉子面面相觑,起身追出。

徐濯非刚刚踏出店门,那三名汉子已然发作,追了过来。

遂问:“诸位这是?”

领头的那名汉子冷笑:“兄台的车子好漂亮呀,我们几兄弟……想借两天。”

徐濯非心想:“果然遇上打劫的,好险,没喝他们的水……”一叹:“拿去吧。”

就在这当口,马车那头传来徐忘忧的尖叫:“呀——”

不知哪里来的两名汉子已挟持了徐忘忧。

徐濯非喝问:“你们这是干什么?劫了财还劫人!”放眼看去,马车那头,阿丁已被撂倒,生死未卜。

那名汉子又冷笑:“兄台的女人好漂亮呀,我们几兄弟,也想借两天。”

余匪皆笑。

徐忘忧挣扎哭喊:“放开我!放开我!”

徐濯非心底苦叹:“丫头啊,爹早跟你说过,行走江湖,凶险异常,你呀,偏不信,今日这个局面,可要怎么办好。”抱拳说道:“诸位,我家女儿还小,放过她吧,在下加倍给你们钱财就是。”

那名汉子哈哈大笑:“这会咱们要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,这样子谈条件,你想我们会答应你?”

徐濯非说:“不然!我有一张上百万两的银票,藏在车子里,你们若不依我,恐怕拆了车子也找不着。”

那名汉子冷哼:“骗谁呀!你那是马车又不是迷宫,藏了东西还会找不着?”

徐濯非耸耸肩膀:“随便你了,到时候空手而回,只得了个女娃儿跟一辆拆烂的马车,算是你们倒霉。”

匪徒们为之相视犹豫。

徐濯非见状,赶紧又补上一句:“有了钱,还怕没女人吗?”

有人说道:“老大,咱们揍他一顿,还怕他不招啊?”

徐濯非说:“揍我也行,但得……多费气力,何苦呢?我的条件就是求你们放过我女儿罢了。”

匪徒老大(那名汉子)想了一想,说:“好吧,我放了你女儿,你把银票交出。”

“成。”徐濯非手指车前:“她会骑马,你们先给她一匹马,我就给钱。”

匪徒之一走近匪徒老大咬耳根子说:“这小女娃儿俊的很,放了可惜,再说嘛,这厮又不会武功,随便咱们怎样都行,何必跟他谈条件?”

老大说:“此地方圆数里,都是咱的地盘,先放她走,待会再去追也不迟。”

众匪遂以为然。

徐濯非回顾野店,店里的客人全吓跑了,空空如也,店倌却若无其事地继续煮面烧菜,而那名青年刀客,亦无搭救他们父女的打算,冷眼旁观,坐等自己的食物上桌。

俄倾,徐忘忧上了马,泪眼婆娑,踟蹰其行。

徐濯非忙挥手说:“丫头快走!阿爹等等就来,快走!”

徐忘忧点了下头,催马急驰而去。

匪徒老大见她走远,转过身,一手搭上了徐濯非肩膀,冷笑:“银票呢?”

徐濯非走近马车,钻入车厢,随即翻箱倒柜……

老大朝左右使了个眼色。

两名匪徒会意,悄悄走远,上马去追徐忘忧了。

徐濯非稍后捧出一张银票与一只匣子,下车说道:“喏,银票在这儿,另外这是我的随身细软,车里没值钱东西了。”

老大接过那银票,大笑道:“一百二十万两!这小子说得还真不假,咱下半辈子不愁吃穿啦!”

余匪闻言大喜,抢上来围观。另有一个抢过那只匣子,急欲打开,看看有什么值钱的宝贝,苦在那匣子难开的紧,折腾了半天。又有一名匪徒冲上马车,企图再翻出点值钱的东西。

徐濯非喊道:“跟你说了,车里没值钱东西啦!”

那名匪徒冷哼:“谁信呢!”径自在马车里胡乱翻找。

这头,另一匪徒已将匣子撬开——

连声轻响!

原来匣里设有机括,一旦开启,内藏短箭当即射出,那匪徒咽喉中箭,当场死亡。

匪徒老大吃了一惊,拔刀对着徐濯非怒斥:“你找死!”

话音未落,轰隆——

那马车陡然爆炸,车里那名匪徒当即被炸得飞出,远远落地,看样子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条命。

良久,匪徒老大方在飞扬的尘土中缓缓爬起,惊骇地发现,徐濯非不见了:“人哩?”

“人在这儿。”刷的声响,先前那名青年刀客悄没声息地欺至面前,拔刀横斩,砍下了匪徒老大的脑袋。

烟消云散后……

徐濯非缓缓从路旁的树丛中走出,拱手揖道:“多谢兄台相救。”

青年刀客瞥了他一眼,弯腰拾起一件东西查看,旋即迎向徐濯非:“你,就是兵神?”扬了扬手里的那张巨额银票。

银票上画的押印明明写的有“徐”字,徐濯非懒的隐瞒,也就认了:“在下徐濯非。”伸手收了银票,放入怀中,抱拳致意,“敢问阁下高姓大名?”

青年刀客说:“我姓祝,叫我阿峰吧。”一顿又说:“传闻兵神从不打造火器与暗器,看来传言有误嘛。”

徐濯非苦笑:“在下什么兵器都能造,虽说不造火器、暗器,但,那不表示不能拥有火器与暗器啊,毕竟我不是练家子,没有这些如何自卫?”

祝峰看了道上一眼,说:“咱们快上马,你女儿走后,他们暗地又派了人手去追。”

“啊!”徐濯非忙道:“那咱们快些跟去。”

土道弯曲狭窄,路旁树丰草茂,跑马其上总不免枝叶刮衣掠脸。

徐、祝二人前后相随,跑了一阵,突然勒马停住。原来那两名追拿徐忘忧的匪徒,现下都成了死人,一左一右,挂在土路两边的树梢上。

徐濯非喃喃自语:“我家丫头呢?”不禁纵声呼喊:“丫头!徐忘忧!丫头!”

祝峰眼看徐濯非要上前,伸手拦阻,指道:“小心!瞧。”

那两具悬在空中的尸体均是脸面发黑,显是中毒死亡的。

二人正说间,路头出现一名乞丐,瞧他步履从容,缓缓走来,相距本远,片刻已至二人马前。

祝峰轻轻一笑:“好轻功。”

那名蓬头垢面、麻脸歪颈的乞丐也不罗嗦,径问:“你们二位谁是兵神?”

徐濯非反问:“谁要找他?”

乞丐摸出来一条女孩手帕,晃了两下,说:“手里有他女儿的人。”

祝峰接过话尾再问:“手里有他女儿的人,是谁?”

乞丐不耐烦了:“你又是谁?”

祝峰悠悠回答:“点苍派,山字边辈分的。”

徐濯非心想:“点苍派的?这里是湖北,点苍派的人怎会到此?”

乞丐于是也报上名号:“五毒教,左护法座下,乌咕。”

徐濯非心头又是一愣:“五毒教?又是个外地来的。”

祝峰听了笑笑:“那敢情好,咱们一个在滇,一个在黔,这可真是千里相会。”

点苍派是八大门派之一,五毒教是旁门左道之属,二者皆在西南,因此乃成世仇,而今竟在千里之外的湖北乡下遭遇,差强也算“缘分”。

乌咕冷哼:“这儿没你的事,滚远一点。”手指祝峰身后的徐濯非,“你,就是女孩的爹,兵神?”

徐濯非才待要开口——

祝峰已然纵离马鞍,拔刀出鞘,飞身直取乌咕。

乌咕退了两步,张手扬袖,袖子里登时射出一股墨汁般的液体,喷向祝峰。

祝峰身在半空,见乌咕喷出毒液,尚未着体,鼻间已闻到一股腥臭,更觉微微头晕,知道厉害,忙使了一招千斤坠,急急落地,双脚不待站定,又向后空翻,这才避开墨汁。却不退缩,当即挥刀攻上,只见刀光竟似火焰一般飞扑而出。

马上观战的徐濯非看到,心想:“这是……炎光艳火刀。”

炎光艳火刀系点苍派的镇山绝学,有如青城的薛自芳七式、华山的落叶缤纷,该刀法为内家刀术,共分十一重境界,每层境界都可显现独有的刀光,所以观其刀光可知运使者境界高下,随着内力的提升,刀光也就有所不同。

此时祝峰所施展的刀法显现火红刀光,点苍派称之为“赤红炎光”,是炎光艳火刀的第六重。

乌咕识得刀法厉害,侧身闪过,旋即掏出一把小盾在手,上前迎战。

祝峰当即提气,又是一刀。

“当!”

被乌咕以小盾挡开。二人当下激斗不休,唯有乌咕似乎想用区区一把小盾制敌,而祝峰刀重力沉,狂斫猛砍,比较之下,乌咕劣势明显,神色却似不太在意。

徐濯非看在眼中,若有所悟,忙喊:“祝兄弟小心!他的盾牌沾的有毒!”

的确。

五毒教徒众拜的不是神鬼,而是蛇蝎;奉的不是仙佛,而是教主。其徒众武功均颇平平,令天下武林畏惧的,乃在他们对于毒物的精熟使用。

乌咕的小盾上沾有一层“红蛛粉”,每承受祝峰一次刀斫,毒粉便震得四下飞扬,而祝峰运功吸气,早已将毒粉吸入体内,乌咕故意示弱,乃是诱使祝峰出招,使之吸入毒粉。

祝峰听到徐濯非的警告,想要改变招式,为时已晚,只觉得自己浑身发痒,四肢酸麻,内力固然未曾受损,可出招威力却大不如前。

原先采取守势的乌咕看到形势变化,立即还击,再次张手扬袖,射出墨汁毒液。

眼看祝峰跃起躲避,却因腿脚无力,一个踉跄,又落下地来。紧要关头,忽来一阵无形刀风,伴随着绚丽的紫光,将墨汁反激回去。

乌咕不及闪躲,反遭墨液喷中,一头一脸都是,吓得惊声尖叫。

那些墨汁毒液是五毒教的“黑蛇胆”,沾上即中剧毒。

乌咕头脸皆被毒液沾满,自然是疼得满地翻滚,辗转哀嚎。

而那暗中动手的人物也即现身——是一名五十岁上下、貌似祝峰的中年刀客。

祝峰唤道:“爹……”旋即软瘫倒地。

徐濯非亦下马来迎:“祝掌门。”

中年刀客正是点苍派的掌门——祝之清,祝峰的父亲。

祝之清怔问:“你识得我?”

徐濯非笑笑:“适才那一手‘紫霞炎光’,刀气何等强劲,若非点苍派掌门,谁能使得?”

紫霞炎光乃属炎光艳火刀的第七重。

祝之清旋向徐濯非抱拳致意,然后走近祝峰跟前,问道:“晓得是什么毒吗?”

祝峰说:“应该是红蛛粉,那浑蛋欺我刀光也是赤红,难以察觉,教我中的招。”

祝之清遂出指连点,先点了祝锋数处穴道,以稍止祝峰之麻痒,然后转向乌咕喝问:“把‘红蛛粉’的解药交出,饶你不死。”

乌咕这时双眼血红,已经瞎了,伸手入襟摸索,摸出了几个药瓶,道:“先帮我服下解药,我才告诉你哪瓶是治红蛛粉的。”

祝之清沉吟半晌,道:“好。”弯身趋近,问:“哪瓶是你用的?”

乌咕说:“红色瓶身的那罐。”

祝之清伸手挑出一个红色的药瓶,递给乌咕。

乌咕摸索着开瓶,倒出几粒药丸,吞食服下,而后说:“你挑那个白色镶金的药瓶,可解红蛛粉。”

祝之清依言,并问明服法,倒出药丸,喂食祝峰。

徐濯非一旁忍不住问:“我女儿呢?你们把她绑到哪去啦?”

乌咕冷笑:“你是兵神?嗯,想要找回你女儿,就送我回去吧。”徐濯非心想,也只好如此,遂走向乌咕,欲搀扶其上马。

祝之清见状,抢在徐濯非前头,啪啪几下,点了乌咕的数处大穴。

乌咕怒斥:“这是干什么?不要你女儿了吗?”

徐濯非赶忙解释:“不是我——”

“是我。”祝之清说:“不先将你制住,谁晓得一路上,你还会施出什么花样。”顾盼左右,令道:“将他抬上马去!”

徐濯非一惊,这才发现土路两边的树林中早已步出许多男女,各个均系刀客,显然都是点苍派弟子。

其中两名男弟子牵来一匹马,合力扛起动弹不得的乌咕,扔在马上,绑在马鞍上。

祝之清询问祝峰:“你还行吗?”

祝峰起身点了下头。

祝之清转向乌咕说道:“你带路吧。”

乌咕给人绑在马鞍上,既不舒服,又没尊严,十分不满,嘴里嘀咕个不停。

祝峰起脚踹了乌咕的屁股一下,说:“带路啦,嘀咕个屁!”

乌咕不甘不愿地说:“往东边那条小径走。”

一行人于是沿着小路前行。

徐濯非的心底忐忑不安。

早先,徐忘忧策马逃亡,一路向北,很快就发现匪徒中有人追来。

机警又聪敏的她也不慌张,拿定主意,当即勒马下鞍,加上一鞭,那坐骑吃痛,自已沿路跑了下去,徐忘忧则钻入路旁草丛,掉转方向往南边跑去。

两名匪徒随即骑马追至,果然中计,循着空马奔驰的方向追去,并未察知。

徐忘忧也就逃过此劫,跑回到了先前的野店。

当然啦,她可不敢贸然现身,找了一株大树,攀了上去,隐身枝叶中,偷偷俯瞰情势,惊见自家的马车已毁,满地死尸。

心想:“这是怎么回事?那伙土匪全死光啦?那爹爹呢?”

再仔细一瞅,见野店里隐约坐着二人,对面饮食。

徐忘忧又想:“该不是爹爹与阿丁吧?可、可是……他们怎么还有心情,坐着吃饭?”转念一想,要解答疑惑,最好的办法,就是爬下树去,看个仔细。

……

野店里的店倌依旧忙着烹煮,只不过神色有异。

对坐饮食的两人中,其中一个,还真的是阿丁。

阿丁见徐忘忧到来,欣喜非常:“小姐!你没出事?太好啦,真、太好啦!”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。

阿丁对面的那个人似乎对阿丁与徐忘忧的对话毫不在意,继续踞坐大嚼。徐忘忧颇感奇怪,走近一些,看到那人的侧面,正是徐濯非,遂忘情地喊:“爹。”

寻常她是绝口不喊徐濯非“爹”的,然而每当遇上危险,父女亲情涌现,便会忘了坚持,脱口而出。而徐濯非若是听闻,往往欣喜非常。

今天却非常古怪,那人一脸疑惑地转过头来看,面无表情,嘴里塞满了咀嚼的食物。

更教徐忘忧奇怪的是,徐濯非此时嘴上竟多了两撇小胡子,上身打着赤膊,兼且披头散发。

她拉过椅子坐近问:“你的脸,怎么啦?”

徐濯非怔怔看着徐忘忧,又怔怔看着阿丁,喃喃自语说:“真是他娘的怪事,一会有人喊我主子,一会有人喊我爹,啧……”须臾,双眼一亮,反问道:“小娃娃,你是不是姓徐呀?”

徐忘忧冷哼:“谁姓徐啊,我叫忘小忧!”

“徐濯非”又怔然了:“王?忘?望?哪个wanɡ呀?”

正说之间,店门外马蹄声响,来了一伙衣着特殊、面貌奇异的人马。

店倌暗自叫苦:“又来啦!这又是谁?”赶紧缩身藏在柜台后面,露出半个脑袋窥探动静。

徐忘忧当是匪徒同伙,忙不迭坐到徐濯非身后,发起抖来。

“徐濯非”呢?他瞧也不瞧地继续吃东西,低头举箸。

来人共约十数骑,为首的,是个满脸横肉、身材巨宽的矮壮老者,眼窝深,肤色黑,看去不类中土汉人。

左右随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,兵器各自不同,当然都是练家子。

那头目到了野店前,勒马立定,环视四周,旋向一名少年叽哩呱啦说了些什么。

少年出列朗声问道:“你,是兵神吗?”

“徐濯非”听闻愣得一愣,反问:“怎么?兵神在这附近啊?”

徐忘忧与阿丁听了也一愣。

少年听了一怔,旋即发怒道:“少装蒜啦!”扬鞭指道:“刚才有两个歹人追你女儿,被我们给遇着,拷问了出来,此处再无别人,不是你们父女又会是谁?”

“徐濯非”转问徐忘忧:“他说的是真的?你是兵神的女儿?”

这可叫徐忘忧一时不知如何回答,心想:“此人不是爹爹!可、可怎么长得跟爹爹,这般酷似,简直、简直一模一样,就连声音都像。”

店门外的那伙人马纷纷下鞍,走进店来。

那头目上前致意说:“我乃五毒教五大长老之首,拜差查打。”

“徐濯非”转过身去,淡淡地问:“老头,你今年多大啦?”

拜差查打闻言不悦,当即变脸说:“六十开外,足够当你爹了。”

其众大笑。

“徐濯非”倒也不以为忤,悠悠地说:“一个人哪,尤其是在江湖,能活到六十岁很不容易。你呢,赶紧收拾收拾,回老家去安度余年吧,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,多划不来。”桌旁的徐忘忧听得噗哧一笑。

拜差查打一干人却脸色大变,个个怒容满面。

一个汉子冲出指斥:“快跟长老道歉!若不,老子这就宰了你,也不去领赏了。”

“徐濯非”两手一摊:“我说的是真心话,你们又何必生气呢?不愿意听?那好,我也懒得再理你们。”

“该死!”先前那名少年立时趋前,出手按在“徐濯非”的肩上,将要发力——

砰的一声。

少年双脚离地,倒飞摔出,整个人直直落在一丈以外,跌了个手断脚折,哭爹喊娘。

接下来的一幕幕景象更是恐怖,小小的一家野店,顿时柱倒墙塌,惨叫声此起彼伏……

来人共约十数人,转瞬之间,或死或伤,躺了一地都是,所带兵器,以及五毒教众常用的蛇蝎粉药,扔得到处都是。

一尾丑怪的大蜈蚣兀自在桌上爬呀爬的。

拜差查打飞离脖子的头颅,就在蜈蚣爬过的桌面上晃动。

角落里,阿丁护住徐忘忧,二人都颤栗蜷缩,不敢张望。

有人走近拍了拍他们的肩:“喂,小娃娃,带我去找你爹吧。”

此人正是“徐濯非”。是时他双手沾满鲜血,身上没有一点伤。

徐忘忧抬起脸来,环顾周遭,正见一个仅剩上半截身体的汉子,躺在地下挣扎,发出噗噗的声响。她哪里看过这等恐怖的场面,立时晕厥过去。

“徐濯非”搔了搔头:“晕了?”转去拍阿丁的背:“喂,你帮我背着她……”这才发现,阿丁也吓昏了。

他扁了扁嘴,说不得,只好抱起徐忘忧,走出店外,搁在坐骑的鞍前。

另一头,正牌的徐濯非跟着点苍派一行,尾随乌咕,七弯八拐地也来到了野店附近。

祝峰眼见回到了野店,心中疑窦忽生,在马上踹了乌咕的屁股一脚:“就这儿?那需要绕这么远的路么!”

趴在马背上动弹不得的乌咕心想:“哼哼,你老子我,不绕这么远的路,哪能拖延时间?好让长老他们抓到兵神的女儿。”

最初,徐氏父女在野店里遇上了土匪,徐濯非以巨金买动匪徒老大,徐忘忧得以暂脱危难,却又给二名匪徒追踪。

也是那两名尾追徐忘忧的匪徒倒霉,半路遇上五毒教众,遭到五毒教众拷打,意外地,让五毒教获悉兵神就在附近,还有一个女儿脱逃。

拜差查打于是留下乌咕就近搜寻徐忘忧,自己率众前往野店寻找徐濯非。

乌咕在小路上捡到一条女孩手帕,正是徐忘忧匆忙中掉落的,又一个意外遇上徐濯非与祝峰,索性信口开河,伪称手中有人。

而今他重伤又受制于敌,自然希望将敌人带往教内长老拜差查打处,企图藉长老拜差查打之手,将敌人一鼓成擒,自己当然也就可以脱困了。

说话之间,一行人马已来到野店前,点苍弟子目睹野店里外的惨状,大为吃惊,纷纷下马探查。

徐濯非更是担忧,偏又看不懂这个局面,死活摸不着头绪。

祝峰有意坠后,凑近祝之清,压低了嗓门说:“爹,拜差查打死了,其他的尸体,也都是五毒教的。”

祝之清一愣:“谁干的?有没有活口?”

祝峰说:“活口都伤势极重,奄奄一息,怕是问不出什么话了,店倌大概也吓得逃啦,只剩下一名昏过去的车夫,毫发无伤,”看了远处的徐濯非一眼,“是他的车夫。”阿丁旋被两名点苍弟子抬出门外,置于树下。

徐濯非奔近摇动呼唤:“阿丁!阿丁!”

阿丁悠悠醒转,一见是他,惊得抱头嚷道:“别杀我!别杀我!”

徐濯非轻拍阿丁的脸颊,忙问:“到底出了什么事啦?嗯?是我呀,你怕个啥?嗯,是我。”

阿丁这才慢慢镇定下来,抬起身来,望见左右又多了一批生面孔,好不害怕。

徐濯非再问:“刚刚这儿,出了什么事啦?”

阿丁指着徐濯非说:“主子,不是你……你杀了他们,还、还把小姐抱走了?”说着说着,自己又觉得矛盾,搔了搔头。

徐濯非一叹,起身转向众人说道:“抱歉,我这个车夫,向来脑袋就不灵光,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
徐濯非其实并不太在乎眼前死伤的五毒教众人,他在乎的,是女儿的下落。

于是走近祝之清,道:“祝掌门,请您向他(抬抬下巴,指向乌咕)问清五毒教众的落脚处,我好交涉要回女儿。”

祝之清点了下头,喊道:“峰儿。”径自负手身后,走了开去。

祝峰闻言会意,一把将丝毫动弹不得的乌咕扯下马来,凑近问:“你们是奉了谁的命令?为什么要找兵神徐先生?”

双眼已盲的乌咕不知诸多同伴横死,哼唧一阵,也就说道:“我们为什么找兵神,你会不知晓?嘿嘿,这些日子以来,你们总是跟在我们屁股后面,鬼鬼祟祟,当我们没察觉吗?大伙的目的都一样,少装糊涂了!”

徐濯非一旁听到,心想:“果然如我所料,祝氏父子,居心叵测啊……”

徐濯非没有忘记,早些时候他被土匪胁迫时,祝峰冷眼旁观,并不出手,直到发现他可能就是兵神,立即显身相救,必有目的。

祝峰拔刀在手,一刀插入乌咕的小腿,对方痛得惨叫起来,祝峰狞笑道:“你再不讲,当心死在异乡,尸骨无存哟。”

乌咕嚷道:“要我讲什么嘛?莫非你们还不晓得是八王子要他的人?哎哟……”

徐濯非一怔。

祝峰也是一愣,再问:“八王子?剑圣?小王爷为什么要找兵神?”

乌咕一边哀嚎,一边说道:“前、前些时日,八王子遭人暗杀,你们没听说吗?暗杀的人,用的武器,就是兵神造的,八王子自然要找他算账。”

祝峰回头看了看父亲。

祝之清早就听得清楚,并未回身,只说:“拜差查打曾传授过八王子功夫,颇有交情,这也是有可能的。但……”偏过脸来,问道:“找一个不会武功的人,犯得着摆出这般大阵仗?是不是你还隐瞒了什么?”乌咕不语。

祝峰见状,手上使力,将插在乌咕腿上的刀戳搅几下……

“哎哟!别再戳啦!”乌咕疼得脸色苍白,浑身打颤,忙道:“我说就是了嘛……八王子悬赏,有谁活捉兵神的,赏黄金百万。”

徐濯非心底苦笑:“黄金百万?那又如何?我身上现藏的银票就不止这个数目。”瞥瞥左右,忽然担心点苍派会不会见财心动,把自己献出去。

祝峰气道:“谁来问你这个!你们找一个不会武功的,需要这么多人?”

乌咕哭嚎道:“这就跟兵神无关了,是、是剑魔司徒云相来中原啦,少林寺召开武林大会,打算对付他,我们、我们才从附近调来帮手……”

五毒教与许多名门正派都有恩怨,而司徒云相又正是徐濯非的拜把兄弟,欲在中原分一杯羹的五毒教,手里如果掌握了徐濯非这个筹码,自然大为有利。

祝峰再问:“萨固阿呢?他到了哪里啦?”

萨固阿乃五毒教现任教主,系拜差查打的侄儿。

乌咕道:“我只是一个小角色,教主人在哪里,我怎么可能知道。”

祝峰笑:“那你是承认他也会来中原了?”

乌咕不再说话,只是哭叫喊痛。

祝峰又回头看了父亲。

祝之清仍然负手而立,并不转身,只是微微点了下头。

祝峰当即拔刀而起。

疼得乌咕喊叫:“我的妈呀!轻一点,你们——”

刷!

半句话还没讲完,人头已被祝峰砍下,着地滚出几尺远。

徐濯非一凛,下意识地退出几步,左右一瞥,身后早有点苍派的弟子挡住。

祝之清这才转过身来,笑对徐濯非道:“非我嗜杀妄戮,实在是这等武林败类,人人得而诛之,你说是吗?”

徐濯非说:“祝掌门自有公评。”旋即又道:“掌门若欲拿我讨赏,在下绝无怨言,只是恳请相救吾女。”

祝之清笑笑:“徐先生这话说得可就难听啦,在下位列八大门派掌门之一,视黄金百万如粪土,怎能冒犯徐先生?”

……

起先,点苍派探悉五毒教倾巢而出,分批北上,因为两派素有嫌隙,多次争战,唯恐五毒教此行不利于己,遂亦全部出动,尾随跟踪。

如此经过数月,辗转千里,几次窃听之后,隐隐得知五毒教的目标是兵神。

点苍派与兵神素无恩怨,可顾忌五毒教是想打造什么神兵利器,用来对付点苍,于是继续跟踪下去,直到今日。

祝氏父子不料无意中又得悉武林大会、司徒云相等事,心里,也就有了新的盘算。

……

祝峰跟随父亲走到角落,问说:“爹,您觉得呢?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

祝之清沉吟:“武林大会声讨司徒云相,咱们不知道也就算啦,既然知道了,那就不能不去。”

祝峰皱眉说:“现在是华山论剑会选的紧要关头,不此图谋,却去参加那劳什子的武林大会,孩儿实在不解。”

祝之清说:“参加华山论剑系为个人计,参加武林大会,则为门派计。喏,你真以为,所谓八大门派,一定有咱点苍?”

祝峰愣道:“八大门派,这是朝廷认可的。”

祝之清摇了头说:“朝廷今天可以认,明天,它就可以不认。”一叹,又一顿,复道:“变起仓促,此番大会势必与八王子遇刺有关,朝廷迟早介入,点苍山地处西南一隅,所以未得通知。倘若咱们错过这次大会,想接咱们位子跻身八大门派的人,恐怕会乘虚而入。”祝之清说的没错。像神隐剑派、形意门与衡山派等等,位处中原,历史悠久,势力武技更不输于点苍,不免心有不服,时常宣扬要取而代之,成为“新八大门派”的一分子,参与武林决策。

祝峰遂以为然:“那咱们就去吧。”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徐濯非,再问:“他呢?”

祝之清说:“他是咱们进场时的战利品,岂能落下?带着一起走吧。”

祝峰听得明白,又问:“他女儿呢?”

祝之清说:“是他女儿,又不是我女儿。”言下之意,并无出手相助的打算。

徐濯非站在远处,听不见祝氏父子说话,只能干着急了。

祝之清随即走近徐濯非,抱拳说:“徐先生,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少室山,参加那武林大会吧。”

徐濯非叹道:“我女儿生死未卜,教我怎么有心思参加武林大会?还是请您先出手相助,一旦解决了此事,您要我做什么都行。”

祝之清说:“绑架你女儿的人,无论是谁,着眼点还是你,想要救她,最好的法子便是引其前来,如此才能事半功倍,你说对吗?”

徐濯非不以为然,待要再言——

祝之清径自抢道:“跟我们去少室山,对方倘使中途动手,我们就提前救人。若否,到了少室山上,他们也会现身,那时候能救她的人可就更多啦。”

祝峰一旁敲边鼓说:“徐先生刚才没听见吗?五毒教的人也将去参加大会。”

徐濯非急道:“话虽这么说,但——”

“都听好了!”祝之清根本不想与徐濯非再说废话,环视令道:“即刻上马拉车,北上嵩山,准备兼程赶路啦。”

点苍弟子齐应:“是!掌门。”

祝之清旋即走向自己的坐骑,不再理睬徐濯非。

徐濯非还想向他求情,刚迈出两步,便被祝峰拦下,祝峰引手微笑:“徐先生,您的马在那儿,请上鞍吧。”

两名点苍派弟子更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左右。

祝峰更当着徐濯非的面吩咐道:“大明、阿土,你二人紧随徐先生同行,一路上要严加保护,听到没有?”

那两名弟子拱手答道:“听到了。”“是,大师兄。”

徐濯非眼看对方用强,无心救人,自己亦无可奈何,只能搀扶起阿丁,被迫上路。

一行人马沿江东下,来到武汉,折向北方,穿山越岭,得要十几天的路程才能抵达嵩山少林寺。

祝之清等人途中毫不客气,乘船嘛,要挑大的;换马嘛,要挑肥的;住店呢,要住贵的;至于吃饭,当然也要捡最好吃的。因为反正他们有一个人专门付账,不愁花费。

那个人自是徐濯非了。

这一路上,徐濯非在意打听五毒教的消息,探问徐忘忧的踪迹,无奈武林中传说的新闻全是有关武林大会的,他想听到的却一点也没有。

船到武汉时,在码头听到武林大会已然开始的消息,说什么谁谁谁已经到场、谁谁谁亦将赴约,有鼻子有眼,和真的一样。

到了河南省境的信阳时,又传来消息,说是漕帮的南老总——南宫晁与神隐剑派掌门——文长卿一同赴会了。

祝之清父子得知这些消息,心中自然是焦急万分,催着众人赶路,恨不得一步踏上少室山。

如此昼行夜宿,不数日,到了郑州。

郑州自古是出了名的交通要镇,走南闯北的行旅,无不得从这里经过,是以虽非百万名都,却也人繁物阜。

点苍派众人也决定在这儿歇息半日,再连夜赶去嵩山。

他们捡了一家豪华气派的酒楼用餐。

吃着吃着,凭窗望出,路上尽是熙来攘往的人群,商贾尤多。

然而仔细观察,总能在如织的行人中,发现一些江湖客,转过头去,又会在那边一堆人群中,看到几个武林人。

徐濯非心想:“此地距离少林已经近了,武林人士自然也渐渐多了。兴许,我能在这儿找到些蛛丝马迹。”念念在兹的,还是徐忘忧。

临桌几名看似江湖客的客人这时聊天的话音高了些,一些谈话的内容,便传到这张桌子上来……

“那个姜白讲话也太臭啦,好似什么都懂,随便一个屁他都能说上半天。”

“唉,人家是剑魁嘛,当然什么都懂喽!”

这头,祝峰与父亲祝之清对视一眼,笑谓:“连姜白都来啦?真的假的?他可是住在广东呢!”

祝之清淡淡回答:“这有什么,咱们住在云南的,不都来了。”

那头,临桌的人继续说道:

“……我就不信,那白莲教的负手剑,真有那般厉害,厉害到堪称天下第一剑法。”

“可人家姜老前辈也说啦,负手剑早已失传,即便有人能使,也绝不能达到负手剑的最高境界‘莲花三开’。如果这样,那么天下第一的宝座,便要让给薛自芳七式了。”

“啐!薛自芳七式再厉害,会有武当太极剑法或玄真剑法厉害吗?”

“别忘了‘拳出少林,剑出华山’,还有华山派的落叶缤纷呢。”

这头,祝峰冷笑:“再厉害也是剑法罢了,待得咱们上山,爹爹尽可显露炎光艳火刀的第十重,给天下英雄瞧瞧,刀剑较量,看看谁胜谁负。”

祝之清听了心中得意,表面上却不动声色,继续吃面啜茶。

徐濯非心想:“第十重?那是七彩炎光了。”

其余点苍派弟子这时也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来,说长道短,月旦人物,无非亦是些自夸自赞、争强好胜之词。

翌日,祝之清一行便进了登封县境,正午,终于抵达少室山下。

山路上到处都是上山的武林人与江湖客,络绎不绝,足见此次武林大会之盛。

徐濯非随同众人走走停停,缓缓上山,忽然想道:“他们全都为了司徒一人而来?这可不妙,司徒这人好大喜功,给他太大的场面,只怕他会杀得性起,唉……”

祝之清父子或与熟识之人寒暄叙旧,并做一路;或与面生之人招呼客套,行礼让道。

这一来就走得慢了,等到一行人来到少林寺山门前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
此时,山门前广场上,满满的都是人,少说也有个两三千,漫山旗帜飘荡,黑白两道、正邪各派、传帖受邀的与不请自来的,统统到了。

这正是胡镇西凉当初拜托少林寺召开大会的目的:场面搞成这样大,纵令司徒云相天下无敌,只怕也难敌众手,非死不可。

由于天色渐暗,不少门派的徒众已开始搭帐架棚、埋锅造饭,袅袅炊烟四处升起。

庄严肃穆的少林寺山门之前,这些日子以来,成了江湖豪客的营地,日夜喧闹嚣扰就不说了,啃剩的骨头、喝空的酒坛,也扔得满地都是,更有甚者,数千人随地便溺,黄白之物处处可见,真正是大煞风景。

祝峰边走边问父亲:“咱们要不也在此搭棚?”

祝之清笑笑:“身为八大门派之一,参与武林大会,还需要咱搭棚吗?”顾盼左右,“徒儿们,把咱点苍派的旗帜给亮出来。”

几名弟子掏出几根竹竿,挂上随身携带的几面旗幡,那些旗幡,皆为红底金边白圆圈,圈内绣了“点苍”两个黑色大字。

一名知事僧远远瞧见,连忙奔近,合掌问道:“请问祝掌门到了吗?”

祝之清点头答道:“我就是。”

知事僧说:“方丈住持有言,若是点苍与昆仑派到来,需当请入寺内。”引手道:“请诸位随小僧进门。”

祝之清等人亦皆合掌致意,欠身答礼。

徐濯非扯扯祝之清的袖角,说:“祝掌门,在下并非点苍人物,就留在山门外相候了。”

徐濯非急欲乘机摆脱他们,也好在四处打探一下徐忘忧的消息。

祝之清却是不依,半推半拉道:“唉,咱是同一路来的,岂分彼此?走走走,跟我们一起走。”

徐濯非忙向知事僧喊道:“小师父,我不是点苍派的人,就……就不进去了。”

知事僧愣得一愣,转看祝之清。

祝之清说:“今日之会,为的不就是司徒云相那厮?小师父,此人正是鼎鼎大名的兵神,是司徒云相的拜把兄弟,他比任何人都该到场啊。”

徐濯非自知祝之清有劫己以自重之意,遂不敢再多说什么。

那知事僧沉吟:“既是祝掌门这般说了,那就一起来吧。”

祝之清于是“押”着徐濯非进了少林寺的山门。

在场众人听了议论纷纷:“他就是兵神?兵神真有其人?”

“这跟剑魔有何干系?”

“你没听说过?兵神跟剑魔司徒云相是拜把兄弟啊。”

“让我瞧瞧,哟,原来这个兔儿爷就是兵神,兵器之神。”

徐濯非就在众人侧目注视和纷纷议论下,步入寺内。

“点苍派掌门——祝施主,率其门人,到——”

少林寺大雄宝殿之前一片宽阔的石板地面,即是此次武林大会的会场,早有少林僧人布置好十五张座椅,呈冂字形排列。

冂字三面的每一面都有五个座位,各成一列,正首一列的五个座位全满,是少林住持证天方丈及其四位证字辈师弟。

右侧那列的五个座位亦已坐满,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,分别是剑魁姜白、华山派掌门聂云天、崆峒派掌门胡镇西凉以及青城派掌门元机子、峨嵋派掌门春雪师太。

左侧那列的五个座位则尚未坐满,首座系武当山掌门孤鹤道长,其下为漕帮的南宫晁,与神隐剑派掌门文长卿,余下两个空座。

南宫、文二人本无资格列席,但是南宫晁系少林寺最大的施主,文长卿则与证天有着深厚私交,因此得以破例。

各派掌门座椅后各自站了些随从,有的是左右助手,有的是亲信弟子,均仅三四人耳。

昨日清晨胡镇西凉一到,本当即刻开会,众位耆宿因为缺席者多,倡议再等三天,不料未及两日,青城、峨嵋两派便已到齐,还多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点苍派。

祝之清瞥着文长卿在列,转朝祝峰使了个眼色,大有“瞧,被我说中了吧”的意思。

两名知事僧上前迎接,其中一人说道:“敝寺场地狭小,坐不得太多人,还请祝掌门点选三四位英俊留下,其余施主随贫僧先往偏厢暂歇。”

祝之清合掌答应,旋即点了祝峰、徐濯非以及一名亲信弟子,示意其余人等:“你们都跟师父去吧,歇一歇脚。”

众弟子齐应:“是。”

……

各施礼毕,祝之清就座,证天即问:“阿弥陀佛,祝掌门是什么时候晓得大会的事?”

胡镇西凉一旁打岔说:“抱歉了,祝兄,变起仓促,不及通知贵派,还望海涵。”

祝之清向二人分别点头致意,道:“在下是偶然北上,意外得悉,套句佛家的话,机缘巧合,纯粹是机缘巧合。”

南宫晁笑笑:“天色都晚了,大伙聊了一阵,本来是要散场吃饭的,却不料祝掌门驾到。喏,现在打过招呼啦,还是……先散场吧,吃饱了再来聚。”

证天点头说:“时辰确已不早,八大门派既然到齐,开会的事,也就不必急于一时,老衲之见,就依南宫——”

“谁说八大门派到齐的?”

一名奇装异服的胖大汉子陡然闯入,隔着很远,就能发声传音,显见其内力深厚,武功高强。

几名持棍的少林僧人上前拦阻,被他一一打倒……

证天连忙起身喊道:“让他进来!”

少林僧人这才退开。

胖大汉子随即大摇大摆地步入会场。且看他褐发碧睛,高鼻浓须,根本不是中土人士,却又说一口流利的汉语,腰悬长剑,与中土剑客无异。

在座的人有人识得,低呼道:“是阿布都拉!”

阿布都拉乃是昆仑派的叛徒,然而也是昆仑派里剑法最高的人。

证天问道:“这位施主是何方大德,有何来意?”

胖大汉子说:“我,萨达兀 阿布都拉,听闻你们为了司徒云相那厮担惊受怕,特地到此相助,也算……替昆仑派尽一份心力吧。”

元机子在那头冷笑:“你能代表昆仑派吗?这里不需要叛徒,请滚吧。”

阿布都拉向以脾气火爆著称,当即拔剑怒喝:“是吗?我倒要看看,究竟是谁先滚!”

元机子旋亦拔剑。

情势一触即发。

青城派所有的徒众都是道士,元机子也不例外,看他长须束发,青袍麻鞋,瘦高的身材犹如竹竿,手里却握着一柄九尺长剑,令人印象深刻。

反观胖大的阿布都拉,佩剑却显得短小的多。

证天意欲阻止二人争斗,开口道:“两位……”

刚讲出两个字,阿布都拉已然出招,纵身直取元机子。

大庭广众之下,元机子岂能示弱?立刻飞身迎击,挥动长剑,虎虎生风,“当”的一声,二剑相交,爆出火花,挡下阿布都拉。

二人各退了半步。

阿布都拉怔然笑笑:“好内力。”

元机子亦笑:“好剑气。”

证天那头忙续道:“两位……”

这头,元机子已先开口:“听说贵派的四象剑法,号称天下最最繁复难学,而你,恰恰学了个熟,不知能不能让贫道见识见识?”

阿布都拉亦说:“传闻贵派的薛自芳七式,号称武林最最简朴无华,不知到了你这一代,失传了没有?”

元机子冷哼:“那咱们就各逞所学,以解对方疑惑吧!”于是横握长剑,剑尖触地,右腿微弓,左腿在后,摆出的是“薛自芳七式”的起手式,形似一个“七”字。

阿布都拉看了一笑,说:“我就从逆四象左手剑法,一路演到顺四象右手剑法,让你瞧瞧。”

证天雅不欲会尚未开,先打成一团,忙又喊:“两位——”

当当当当当当当……元阿二人已自交锋,你来我往,一时剑光飞错,剑影飘忽。

薛自芳七式讲究的是“七式定江山”,一共只有七式,堪堪仅合一招。

换言之,元机子自始至终,使的都是同一招式,可是,这一招七式竟能无分前后,拆开重组,每一次的拆组,都有浑然不同的威力,任何攻防均能应付自如。

相对于阿布都拉,一手四象剑法令人眼花缭乱,从头到尾,没有半招是重复的,招式之繁复,确实不负盛名。

看他二人斗剑,好似看孙悟空战二郎神,一方变换招式,另一方便有相对的招式应付;另一方改了套路,一方又推陈出新。你克我,我复克你,甚至相生相克,层出不穷。

金黄色的夕照之下,双剑锋芒乱闪,益显辉煌。

格斗圈外观战的众人聚精会神,一片沉默,只除了……

剑魁——姜白。

姜白转对左右弟子问:“尔等,可看得出他二人孰优孰劣?”

弟子们均答:“看不出。”“好似差不多吧。”

姜白笑笑:“差不多?那得说出差不多的理由呀。”

不待回答,他又继续说道:“喏,薛自芳七式是青城派已故的一代鬼才——‘天机子’薛自芳所创,只用七个剑式,便能变出无数剑招,独步天下,号称‘照顾到所有被攻击的方位’,是谓‘千年不破’。”

弟子们都赞道:“哇,好厉害呀。”

姜白又问:“不过,它却有个致命的缺点,你们知道是什么吗?”

弟子们都说:“不知。”

姜白笑谓:“薛自芳太过注重防势,重守轻攻,为了让剑法千年不破,攻的方面,也就弱了,一旦遇上高手,常常打成和局。”

弟子们恍然大悟,点头称是。

这姜白虽是个多话的白发老头,评析剑法,却总能一针见血,画龙点睛。

这番话非但引得姜白的弟子点头称是,就连在场的其他武林耆宿,也多有点头以为然者。

一旁,证天的师弟、少林寺戒律院首座——证法大师便问:“请教姜施主对于四象剑法,又有什么见解?”

证法擅长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“多罗叶指”,“指剑”差强也算是剑,对于人家斗剑,不免生出兴趣。

而姜白眼看有人发问,兴致更高,旋说:“那四象剑法强调的是‘解敌之招,制敌机先’,惟因如此,才写出了左右手、前后篇、顺逆八部之多的剑谱巨著,难学难记的很,但究其实,却与薛自芳七式无异。”

证法一怔:“无异?”

姜白说:“薛自芳是把应敌之道,化繁为简;四象剑法是将对敌之法,包罗尽搜,其实殊途同归啊。”

证法遂问:“那么依您之见,二者相斗,谁胜谁负?”

姜白笑笑:“各擅胜场,只能打持久战,看谁体力好,谁便能赢。”

这时圈子内元机子与阿布都拉的厮杀,亦正如姜白所言,难分难解,势均力敌,眼看就是个久战不决的局面。

阿布都拉在场上激斗,耳中却将姜白的话听了个全。兼且久战未胜,更加恼羞成怒,向元机子猛攻一招,逼得对方回剑挡架,乘机转身,竟然挥剑向姜白刺到,口中喝道:“老匹夫!就长着一张利嘴。”

姜白亦不示弱,当即手按佩剑,不料——

当!斜刺里杀出一道身影,乃是豹头鹰勾鼻、狮睛刺猬须的胡镇西凉。

胡镇西凉手中挥舞着三把长剑,拦住阿布都拉的一缕剑锋,但见他双臂狂舞,三剑同使,有时右手握剑疾刺,左手横剑自卫,有时左手挥剑突袭,右手剑蹈隙寻暇,第三柄剑则在两剑之中来回飞弹,乱人耳目,双手百忙之中还将剑击打而出,突刺偷袭,更有时三剑首尾相衔,连成一串,好比三截鞭一般。

“关西飞剑?”阿布都拉心想,边打边笑道:“啧啧,你这功夫好看的紧,可惜中看不中用。”

胡镇西凉还以冷笑:“今日之会,为的是连手诛灭武林公敌司徒云相,你别捣乱!若是不想加入,请自便吧。”边说,边舞弄三把长剑,与阿布都拉周旋。

阿布都拉嚷道:“让我坐上昆仑派掌门的位子,我就不再捣乱。”

胡镇西凉怒斥:“你说坐就坐,那我们八大门派算什么!”

阿布都拉乘胡镇西凉与自己对答,手上剑稍缓,觑个破绽,突然出剑,将胡镇西凉的飞剑打落,笑道:“来呀,再来呀!”

场边一名青年大汉喊道:“师父!这里。”却是完颜和,脱手将数柄长剑抛向空中,长剑样式相同,尺寸亦同。

胡镇西凉后退数步,手中双剑一一“接住”来剑,转而以剑击剑,将飞剑尽数弹射而出,全往阿布都拉全身上下招呼。

阿布都拉原当这飞剑等同于杂耍特技,不以为意,等到数柄飞剑劲射而至眼前,一时手忙脚乱,应接不暇,心里暗忖:“他是崆峒的胡镇西凉!难怪这飞剑如此……”

射往阿布都拉的飞剑被其一一挡下闪过,胡镇西凉却乘机杀到,逼得阿布都拉后退数步,胡镇西凉手中双剑再次将空中的飞剑击打射出,故技重施,一时间射得漫天飞剑,打得叮叮当当。

天色慢慢暗下,愈发衬得剑光如星。

这头,一名小僧来问证天:“住持,天要黑了,是否举火?”

“不要不要。”证天苦叹指道:“让夜色制止他们吧。你若举火,岂不方便他们打架。”

小僧顿悟,应了一声佛号,退下。

这场飞剑大战,招式固然奇诡,攻势亦颇凌厉,数柄长剑交击互撞,叮当不绝,霎时惊动四方。

山门外的武林客听闻刀剑声,纷纷围到少林寺山门前窥看:“怎么啦?怎么啦?打起来啦?”“大会已经开始了吗?”

许多知事僧急急上前阻拦,忙得捉襟见肘。

阿布都拉在与元机子交手时,气力已然大耗,此时再与胡镇西凉对垒,兼且对付源源而来的飞剑,左支右绌,落于下风,连战连退,眼看就要退出圈外。

在座的南宫晁观战冷笑:“这样的身手,也敢到此撒野,啐!”

阿布都拉听到,心下大怒,蓦地笔直纵身,跃出飞剑圈子,转而去攻南宫晁,口中喝道:“说得好!让咱试试你的身手,看你够不够格!”

锦衣华服、翩翩潇洒的南宫晁拔剑离座,含笑迎敌,当当当当当当当——却在剑锋交错之际,闪到了祝之清身后,张手抓住徐濯非。

南宫晁素以快剑著称,传言其快剑可与剑神、剑圣与剑魁并立,是本届华山论剑的热门呢,适才这一手“声东击西”,眨眼间便已完成,兼且出人意表。

阿布都拉愣在原地,不及追赶。

祝之清也不及阻挡,惊怒喝问:“这是干什么?”

南宫晁笑笑:“这一位,乃是鼎鼎大名的兵神,司徒云相的拜把兄弟,有他在我手里,还怕司徒云相不来吗?”

原来南宫晁想“独占”司徒云相,不愿与人“分享”,故有此举。他是出了名的“剑痴”,平生之愿,就是与司徒云相一对一的比上一场了。

祝之清最初挟持徐濯非的用意,在于挟以自重,抬高身价,而今尚未见效,徐濯非却被别人抢走,当然是气到青筋暴露、张牙舞爪了,立时拔刀相向:“把人还我!”

南宫晁早趁机点了徐濯非的要穴,令之不得动弹,见祝之清上前抢人,提着徐濯非四处闪避,打算乘机冲下山去。

祝之清尾追不舍,施出炎光艳火刀劈砍,瞬间刀光如虹,斑斓瑰丽,正是炎光艳火刀第十重的功夫“七彩炎光”。

这二人一个快如闪电,一个急如星火,哪里还顾及其他?很快便将会场上的桌椅,撞得东倒西歪,劈得粉碎稀烂。

证天赶紧叫来知事小僧:“快!快!举火!举火!”

小僧一愣,问:“住持刚刚不说,举火只会方便他们打架吗?”

“阿弥陀佛!”证天苦叹指道:“再不方便他们,他们就要把这儿给打烂啦。”

小僧顿悟,赶紧地,叫齐了其余僧人燃火点灯,四处悬挂。

少林寺广场内一时灯火辉煌,明亮如昼。

作为一名快剑剑客,必须具备三大条件:轻功要高、内功要厚、剑招要够准。

南宫晁既然是个中翘楚,脚下轻功之高,也就无需赘言,只见他提着身材高大的徐濯非东奔西跑,竟还教祝之清追之不及,刀气劈砍不到。

眼看南宫晁便要兔脱出门,鱼入大海——

呼!

一道身影从天而降,拦在南宫晁前面。

无论南宫晁如何转折冲突,那身影始终拦在面前,寸步不退,教他无法通过,被迫止步。原来是证天的师弟之一、达摩院首座——证海大师。证海擅长的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,即有天下第一轻功之称的“一苇渡江”。

南宫晁笑笑:“阁下刚才使的可是一苇渡江?厉害,厉害。”

证海还以一笑:“还请施主放人回座,不要再添乱子,好教大会顺利召开。”

证海身后,祝之清冷哼道:“大师放心,这个痞子,交给我来对付!”话音未落,已然出招,再施炎光艳火刀,直击南宫晁背心。

南宫晁待要躲闪,偏偏证海拦在面前,说不得,只好放下徐濯非,挺剑回攻。

刀剑顿时相交!

祝之清刀风虎虎,刀光炫炫,隔空劈砍;南宫晁剑招纷纷,剑影闪闪,横扫纵刺。

二人一个仗的是快招,一个拼的是内力,一个身处艳丽刀气之中,一个置身闪电剑影之内。

姜白那头又开始评论了:“聂掌门,你可知南宫晁使的快剑,是何剑法?”

聂云天说:“当是‘乱错柳’里的最高品级——‘柳絮’。”

姜白捋捋胡子颔首道:“好眼力,好见识。那么,你认为柳絮快剑与炎光艳火刀较量,孰优孰劣?”

聂云天说:“此二者都是上乘的内家功夫,算是一个路数。要论优劣,自然得看内力修为。”凝目端详场中二人的格斗,又说:“依我之见,南宫晁可能略胜半筹。”

就在此时,祝之清与南宫晁正在性命相搏,另一头,徐濯非又悄悄被人掠走。

是阿布都拉!

元机子与胡镇西凉见状,双双上前拦住:“把人放下!”“站住!”

阿布都拉冷笑:“怎么?你们也想要吗?”横剑一架,剑锋直指徐濯非,“再敢以多欺少,我就宰了他,看看谁能得到。”

胡镇西凉叱道:“宰了他?好啊!天下武林都能作证,你是凶手。届时,我倒要看凭你一己之力,如何应付司徒云相。”

阿布都拉哈哈大笑,伸手摸出一枚腰牌,环示群雄:“八王爷殿下谕令在此,谁敢造次!”

群雄一怔,顿时静默,就连祝之清与南宫晁也不得不暂时歇手罢战,围拢来看。

朱厚皋于少年时,曾受教阿布都拉,及长,朱厚皋天纵奇才,剑术造诣后来居上,远胜阿布都拉了,早不再把阿布都拉视为师长,只把他当成部属,而阿布都拉也贪财好利,甘为人用。

武林中人多有晓得这段典故的。是故,阿布都拉拿出腰牌后,群雄也就不敢为难他了。

阿布都拉冷哼一声,旋再摸出一张驾帖,吆喝道:“证天!八王有令,过来接令吧。”

若是在前朝,就算是在蒙古人统治的铁蹄下,少林历代住持,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挟着朝廷号令,颐指气使,“在野”何需理会“在朝”?毕竟少林寺乃是在野的武林领袖。

但在有明一代,少林寺早已像家犬一般,匍匐于朝廷脚下,乖巧的很,哪里还有前代的气魄与风骨?

证天方丈——又是另一个朱厚皋不承认的“师父”,听了八王号令,立刻快步下座,恭敬询问:“八王殿下有何吩咐?”

在场的武林群雄,也不是人人都巴结朝廷到这个地步的,例如武当派掌门孤鹤道长、峨嵋派掌门春雪师太及部分少林僧人,见状颇不以为然,暗暗摇头。

阿布都拉说:“刺杀八王世子的歹徒均已伏法,只剩司徒云相一人。此人武功甚高,尔等务必配合世子及官兵捉拿捕杀之,不得擅自作主,乱我阵脚。”

证天旋即合掌欠身,回答:“老衲听令。”

元机子不情愿地质问:“你既怀有王命,何不早点拿出?却要先同我们交手过招。”

阿布都拉笑笑:“交了手又如何?你们伤得了我吗?玩玩嘛。”

南宫晁倒很失望,收剑反问:“八王府要抓的是司徒云相,这厮是徐濯非,凭什么归你呀?”

阿布都拉冷哼:“废话。那你又为什么抓他?谁人不知,姓徐的是司徒的拜把兄弟。”

原先阿布都拉正因怀有王命,这才敢大摇大摆地到此,指着昆仑派掌门的位子要坐,然而群雄不依,双方也就打了起来、闹了一阵。

直到南宫晁识出徐濯非,劫走了人,阿布都拉才想起了正事,拿出腰牌。

祝之清这时赶紧上前行礼,说:“阿、阿兄,这厮(手指徐濯非)是我点苍派奋力擒获的,还请转告王爷,点苍全派弟子,随时候命,为国效力,诛除奸贼。”

徐濯非当场笑道:“奋力擒获?祝掌门言过其实了吧,我一个不会武功的工匠,需要你们八大门派的高手‘奋力’吗?”

徐濯非深恨祝之清不讲信用,未肯用心相救女儿,于是讲话丝毫不留情面。

祝之清满脸通红,偏又不好发作,只得沉默。

徐濯非旋又转向阿布都拉说:“你们八王府抓错人啦,刺杀八王子的事,从头到尾就跟司徒云相无关。”

阿布都拉嗤之以鼻:“他是你的拜把兄弟,你当然这么说喽。”

徐濯非说:“你想想吧,司徒云相若要行刺八王子,犯得着请人代劳?他自己动手不就得啦?”

阿布都拉把手一摆:“横竖这是八王的命令,我管你这么多!”吆喝道:“来呀!把这厮押下去,好生看管。”

“且慢。”一名素衣宽袍的中年剑客,出列作揖,此人容貌清俊,不类武夫,倒像是个书生,说道:“在下雁荡山神隐剑派掌门人,文长卿。”

徐濯非心想:“唔,原来此人就是神隐剑派的传人……”

阿布都拉倨傲地问:“你有什么话要说的?”

文长卿道:“上山之时,在下曾听人说,形意门掌门陈筱林死于登封县外,死状甚怪,尸身僵硬冰冻。”

在场群雄大哗。

徐濯非心想:“是封天指。”

陈筱林何等人也?是与八大门派掌门齐名之辈,死得这般凄惨古怪,自然引起哗然。

文长卿续道:“根据我的揣测,陈掌门似当死于白莲教的‘封天指’,也就是……司徒云相手底。”

阿布都拉故做镇定,依旧鼻子朝天,道:“那又如何?”

文长卿手指徐濯非说:“那个魔头若在左近,我们何不公然虐待姓徐的,逼那魔头动怒现身。”

徐濯非心头一怔:“啊!这个文长卿……”

文长卿可是急于挤进八大门派之列,巴结朝廷、巴结八王府,恰是一条捷径,如今于此,也就不管他人死活了。

阿布都拉听得有趣,笑问:“你想怎么虐待?”

文长卿回以一笑,转身手指大雄宝殿东侧的一颗百年大松树:“将徐濯非吊挂该处,悬以示众,好教山门内外的人都看见。”

阿布都拉鼓掌笑曰:“妙啊!好,就依你的。”

徐濯非冷哼问道:“那要是司徒云相迟迟不现身,你们打算吊我多久?”

文长卿斯斯文文地一笑,答道:“该吊多久,就吊多久,一旦四方皆知,司徒云相,早晚必将出现。”

徐濯非只能低头一叹。

于是乎神隐剑派的弟子把徐濯非给拦腰绑了,垂绳挂树,吊上枝头。

这一来,果然“视野”良好。

山门外聚集的江湖众人果然全都看见,议论……

文长卿更向左右吩咐:“出去传话,就说:‘八大门派,吊挂司徒云相的拜把兄弟——徐濯非于此,以昭炯戒。’”

左右弟子答应,旋即去办。

群雄多有笑者。

徐濯非恨恨说道:“你们这般激怒他,除了招致灾难,丝毫没有益处,真不怕司徒云相血洗少林、大闹江湖吗?”

群雄冷笑,竟无一人理会。

证天这时说道:“诸位大德,时候已晚,敝寺早已备有素菜,还请入内用膳。”

阿布都拉打了个呵欠,笑谓:“也真是饿啦,素菜就素菜,老子照吃不误。方丈请带路吧。”

少林僧人遂领着群雄进入室内,惟留下数名当值的少林弟子与知事僧看守会场,监视徐濯非。

点苍派这头,祝峰来向祝之清报道:“爹,师弟们说,不见了徐濯非那个白痴车夫。”

祝之清笑:“那家伙大概趁乱偷溜了吧。”

祝峰遂问:“要不要派人去找找?”

祝之清摆了摆手说:“算啦,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,别管他了。”手指群雄,“喏,咱们跟着用膳去。”

天色微亮,晨曦将显,少室山头,钟声当当。

被吊挂在大松树树梢上的徐濯非骤然醒转,感到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,既觉焦渴,又觉寒冷,还得憋着肚子里的一泡尿,委实屈辱。

放眼看去,大雄宝殿前一片肃穆,山门外、广场上,则渐有三三两两的人们起床出帐,梳洗漱口。

不多时,一名和尚走近问:“施主!你饿不饿?渴不渴?”

徐濯非低头去瞧,原来是名老僧,料其辈分当与证天等人相同,答道:“既饿且渴,尤其尿急。”

老僧就地纵身,竟能一跃如飞,直上树梢,这可是数丈之高啊。

徐濯非心想:“这等内力,即便证天来到,亦不过如此。少林寺不愧武林领袖,藏龙卧虎,多有高明之士。”

那老僧落脚在树梢旁的枝干上,打量叹道:“阿弥陀佛,出家人这般待客,未免残忍。”

徐濯非问:“请教师父法号,可是证字辈的?”

老僧说:“老衲法号上证下道,乃藏经阁首座,在此,替敝寺向您说声对不住了。”

徐濯非心想:“嗯,昨儿似乎也在场上见过,藏经阁的首座?看来,他就是那位精通般若气功的证道和尚。”

证道取出水壶、馒头,询问:“施主想先用哪样?”

徐濯非双手遭到反绑,自然得由别人喂食,苦笑道:“不如您先将我解开来,要您喂食,在下愧不敢当。”

证道说:“善哉!请施主见谅,将您吊绑在此,这是住持师兄的意思,老衲虽不同意却也不敢违背。”

徐濯非一叹:“那好吧,就……有劳您了,我想先喝点水。”

证道遂开启水壶:“请。”凑至徐濯非嘴边,为其喂水。

喝着喝着,徐濯非不知看见了什么,脸色大变,道:“师父,您快走吧,快!”

证道纳闷:“怎么?”循向去望——

渐明渐亮的晨曦照耀下,山门远处,飘起了一张好大的红色披风,仿若一面红旗,迎风招展。

披风底下跟着一男一女,男的像是个苦力,女的年纪甚轻,身材苗条。

徐濯非很快就认出了他们,暗忖道:“阿丁?丫头?是我家丫头!太好啦!”

至于穿戴披风的主人始终隐身在宽大的披风后面,难以窥见其相貌,不过徐濯非自能猜见其人的身份。

待得披风慢慢飘近,来人方才若隐若现,那是一名高大的中年汉子,蓄了两撇小胡子,背了一只剑袋。

这头,证道问:“此何人也?”

徐濯非神情严肃地说:“他就是你们在等的人。”

证道一凛,立刻纵身下树,迎了上前。

徐忘忧四顾询问:“阿丁,你说我爹在哪儿呀?”

阿丁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,忽而抬头一看,指手嚷道:“在那!在那!”指的正是大松树梢头。

由于他们一行人已经走近少林寺山门,四名持棍少林僧,现身拦道:“请施主止步!”

中年大汉张手一松,红色披风旋即飘开,落在山门一角,挂的四平八稳,把个山门给当成了衣架子。

冷冷反问:“不许我们进去?我们想进去会会朋友,也不成吗?”

少林僧之一叱道:“佛门清静之地,岂是你们会朋友的地方,请离开罢。”

徐忘忧指着不远处的松树树梢,嚷道:“佛门清静之地,岂能把人吊绑,哼!你把我爹放了,我们就走,谁要进你这破庙呀。”

大汉点头说:“把她爹放了先,嗯?”

证道这时走了过来,双掌合十,说:“阿弥陀佛,敢问施主是何方大德?”

大汉悠悠回答:“不识死亡焉识生,既识我相何识云。”

证道下垂的双眉登时一昂,双眼一瞠:“施主真是……司徒云相。”

大汉——司徒云相懒得搭理,双手一推,便将眼前的四名少林僧人推开,迈步径入。

那四名少林僧人也不知为了什么,被这一推,竟然相互跌撞,摔成一团,并且还都爬不起来。

证道一时踌躇,本欲拦阻司徒云相,可是见四名弟子跌得狼狈,只得先去探看,却惊见他四人都被点了穴道,手法极重,得费老大功夫才能解开。

证道当即向一旁的知事僧说:“快去通报住持!就说‘剑魔’司徒云相来啦!”

……

司徒云相出关后,一路东行,为的就是讨回爱剑:流光狂草。

当初徐濯非借剑之时曾说:“将来你直接去洛阳八王府中索讨吧。”

司徒云相向来任意行事,虽知“洛阳八王府”是“剑圣”朱厚皋的地盘,却也没放在心里。

这位关西大汉沿途只走大道,不走小径,任何人挡了他,可就倒大霉啦。

胡镇西凉的首徒、形意门的掌门都是犯了“忌讳”的倒霉鬼之一。

就连潼关的驻地官兵也死了好几百人,原因同上。

司徒云相大闹八王府的结果,前已述及,不再赘言,而流光狂草依旧是未能索回。

他却意外遇上“闻香赶到”的黑白两道高手。

几经纠缠,司徒不耐烦地动了怒,大开杀戒,并因追杀一名逃脱的人物,到了湖北山区,就在那时,巧遇徐忘忧。

让徐忘忧知道这个世上,有个相貌酷似她父亲的长辈,而且来头不是普通的大。

俄倾,司徒云相获悉武林大会之事,遂带着徐忘忧赶来少林,落脚山下。

昨晚,车夫阿丁趁乱开溜,溜到山下,撞见正欲上山的司徒与徐忘忧二人,急忙说出一切……

司徒云相身法好快,进了山门,转瞬即到松树之下,当下施展轻功跃上树梢,仿佛一只飞鹰。

徐濯非苦笑以对。

司徒云相坐在先前证道落脚的那根枝干上,还以苦笑:“怎么搞成这样?”

徐濯非说:“放我下来吧,罗嗦什么!”

司徒云相耸耸肩膀,一把扯断绳缚,解开穴道,扛着手脚僵硬的徐濯非跳下树来。

二人落地,“爹——”徐忘忧赶忙来迎,上下探望:“你没事吧?那伙秃驴没把你给怎样?”神色中充满关切焦虑之情。

徐濯非怔怔然说:“你刚才叫我什么?”

徐忘忧猛然回神,噘嘴啐道:“叫你什么来着,喂,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在乎这些?”

徐濯非欣慰之余又是苦笑,转向司徒云相说:“谢了。我这丫头没给你添麻烦吧?怎么遇上的呀,你们。”

司徒云相两手一摊:“巧合喽。”

徐濯非忽地瞥见阿丁,心知必与阿丁有关,拍拍阿丁肩膀致意。

这时候,群雄已然得报,一拥而至。

山门外成千的武林人也都获悉,奔走相告:“剑魔司徒云相来啦!”

司徒云相搀着徐濯非走至一旁树下,道:“你歇一会,想要怎样就怎样,千万别委屈自己。”

徐濯非心底又笑:“你当我是你呀。”

包括证天方丈在内,群雄一见司徒云相,立时都把目光移向徐濯非,再移回司徒云相,左右比较注视……

南宫晁忍不住喃喃自语: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都不会这么像,这两人,难道是孪生的?”

胡镇西凉率先上前质问:“你,就是司徒云——”

“一伙混账王八蛋!”司徒云相抢先打话,朗声说道:“你们这群狗娘养的,明知他(手指徐濯非)是我的拜把兄弟,却还这般虐待。啧啧,真是教人愈想愈气。”

树下那头,徐忘忧更嚷道:“是啊,司徒叔叔,把他们狠狠地教训一顿吧。”

徐濯非拉了拉徐忘忧的袖角,示意她别跟着起哄。

司徒云相解下剑袋,打开袋口,旋于袋内数把长剑之中挑了一把,把玩在手。

冷笑问:“谁要先过来让我教训的?”

胡镇西凉气不过,当即拔剑冲出,飞剑脱手!十几把长剑漫天射到。

司徒云相笑笑:“关西飞剑?”倏将手中剑插回袋内,重新取出一把剑来,脱鞘舞动,当当当当当当——

漫天飞剑登时全“黏”在司徒云相手里的剑身上。

观战的徐濯非自语道:“是‘黑神掌’!”

徐忘忧问:“黑神掌?没看到司徒叔叔出掌啊。”

徐濯非说:“黑神掌是把玄铁磁剑。”手指司徒云相,“就是现在他拿的那把。”

只见司徒云相手不抬,臂不扬,一股内力灌入剑身,黑神掌上吸附的所有飞剑,刹那间一起疾射而出,飞向胡镇西凉,口中喝道:“耍猴戏的把式,还给你吧!”

这么一来,胡镇西凉反得急忙舞剑抗衡自己的兵器了。

司徒云相随后杀到,施展剑气,驾驭漫天飞剑,有趣的是,他用的也是以手中剑击打飞剑的套路,力道却比胡镇西凉要凌厉得多。

胡镇西凉抵敌不住,只好一退再退,眼看就要落败——

“我来会你!”元机子斜地杀出,直取司徒云相侧翼,施展的正是薛自芳七式。

司徒云相见有人半路邀战,当下舍了胡镇西凉,仗剑迎击,笑笑:“薛自芳七式?青城的剑法!”一语才毕,倏地退回剑袋放置之处,一眨眼,插回手中黑神掌,重新拔出一把剑来。

这般临阵换剑本是对敌时的大忌,却不料他如履坦途,就如喝水一般容易。

元机子一剑七式,连绵攻上。

司徒云相立地不动,左手叉在腰际,右手任意挥洒,也不知使的是何剑法,竟能不教元机子逼退半步,一派好整以暇的神色。

一旁,证法问姜白道:“对方使的是什么剑术?”

有“剑博士”之称的姜白看了半天,竟不能答。

司徒云相一边绰绰有余地应付元机子的攻势,一边笑问:“老道,你练这剑法,有几年啦?”

元机子已经输了气势,不想再输在嘴皮子上,答道:“半生练就,无怨无悔。”

司徒云相冷哼:“练了半生,还把这套宝贝练错,你呀,算是白活啦!”

元机子怒叱:“住口!你才白活了呢。”攻势愈发凶猛。

司徒云相觑个空隙,使出了与元机子一模一样的招式,后发先至,一剑刺中元机子右腕,元机子掌中长剑,当啷落地。

元机子大惊失色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惊的却非自己败阵,而是对方竟能洞悉他的剑招,还用相同的剑招破解,“你偷学了我派——”

“偷你个娘!”司徒云相反叱,说:“当年,薛自芳所以能用一剑七式称霸天下,总结出这套剑法,你真以为他凭的只是苦练?薛自芳五岁就开始练剑,才十五岁,就练熟了上百种剑法,参予了上千场比试,爱剑如痴,练剑如狂。”元机子听对方述说青城派传奇人物的故事,顿时怔然。

其余人等也不好前来打岔。

司徒云相续说:“他的薛自芳七式,单单只是招式的变化吗?非也,非也,而是把上百种剑法、上千种招式融于其间,关键是临场创变。哪像你呀,单单死练这七式。”扬剑直指元机子,问:“想知道我是怎么打败你的?”

祝之清那头出列喝道:“先看我怎么击败你吧!”拔出钢刀,便欲上前,却被人给拦下。

拦他的人正是元机子。元机子转向司徒云相抬抬下巴:“你说。”

司徒云相遂说:“我只要紧守不攻,你便无奈我何。再暗记你的七式剑招,自能轻易看穿你的套路,反用之获胜。”

薛自芳七式因为仅仅七式,即便是五岁儿童,也能学得,内功底子深厚的人更能练到炉火纯青,难却难在怎么灵活运用,临场发挥。

司徒云相又说:“薛自芳创立这七式剑法,乃在化繁为简,总括出七种剑法中可能出现的弱点,先立于不败之地,再以临场细观敌手的破绽,变招致胜,”再次扬剑直指元机子,“你们这帮庸才,却把它当成‘千年不破’的守势招数,直是暴殄天物。”此话一出,元机子若有所悟,当场哑然。

就连姜白也张口结舌。

在场的青城派弟子在后面嚷道:“你才是庸才!呸!我派剑法,岂是你这外人懂得。”“侥幸赢得一场,就在那里卖弄啦,神气什么!”

元机子用力把手一摆,示意弟子们闭嘴。

司徒云相笑笑,续说:“传闻青城派人自称薛自芳七式可以‘顾及所有能被攻击的方位’,殊不知薛自芳这等人物,岂会在乎被攻击?他要的是以攻为守、一招制敌,却被你们这些不肖后代曲解错练,抱残守缺,搞得不伦不类。”

元机子眼珠子滚了几滚,心念电转,一如顿悟的僧人,恍然大喊:“我、我练错了!我练错了!我练错啦!”

群雄见状无不诧异。

作为一代掌门,此番当众受到司徒云相教训,换做旁人,若非强辞狡辩便是恼羞成怒。

元机子终是修道之人,品格醇正,当场反省,颇觉司徒云相所言不伪,切中要害,还解答了他长年的疑惑——

为何青城派的用剑高手常与人打成和局?

可怜的是,元机子每天闻鸡起床,修练剑法,直至入夜方休,半生如一日矣,而今,却落得一个“练错了”的下场,教他怎不心碎?

青城派弟子赶忙拥上慰问:“师父,您怎么啦?”“掌门,咱们走吧,别难过啦。”

这时,元机子骤然仰天大笑,笑声未落,喷出一口鲜血。

众人当下大惊。却不知这并不是司徒云相用内力击伤了他,而是元机子自己心神激荡,五内大痛,以至血不归位,激喷而出。

元机子摇了摇手,心灰意懒地说:“罢啦,罢啦……”拖着他那把特长的剑,颓丧地转身离去,步出少林山门。

十几名青城派弟子当即尾随而去。

……

祝之清操刀在手,指道:“司徒云相!轮到咱们俩啦,来吧!”

司徒云相打量了祝之清一下,问:“你是点苍派的祝掌门?”

祝之清冷哼:“算你有见识,好眼力。”

司徒云相将手中剑插回剑袋,似乎欲以空手迎战:“那来吧。”

祝之清怔然怒问:“你想徒手与我交战?”

司徒云相说:“剑乃百兵之首,排名在刀之上,我徒手与你相搏,并非污辱你,而是不想污辱剑。”

祝之清闻言,简直要气歪了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,一声断喝,抡刀攻上。

炎光艳火刀瑰丽如虹的七彩刀气,随着飒飒刀风,绚烂夺目。

司徒云相运起奇妙的步法,闪躲阵阵割肌裂肤的隔空刀气,避其锋芒,身形游移于刀光之中,数次好似就要伤于刀风之下,偏偏差之毫厘。二人斗不长久,司徒云相倏地身体扭曲变形,躲开如山刀锋,硬生生地挤入刀光的圈子,到了祝之清面前。

观战的证海乃以轻功见长,看了这等身手,也不禁脱口说:“好轻功!”

一语惹来不少点苍派门徒的白眼。

场中,祝之清见对手冲入刀圈,刀风已无法伤敌,忙抽回刀来,横刃推出,同时左掌一起,以刀中夹掌的招式击出,掌风烈烈,不亚于钢刀之锐。

司徒云相腾空飞起,躲过祝之清连环三击,逮着机会张手一捏,竟然捏住了祝之清手中钢刀的刀脊。

祝之清自从练武以来,数十春秋,从未见有人如此徒手进刀,惊诧之余,双手紧握钢刀,猛然挥动,欲将司徒一斩而为两段。

司徒云相捏住刀脊的手却如铁指钢爪,抓得极牢,身体则随着钢刀移动,毫不受力。

这一来,祝之清无法甩脱司徒的纠缠,手中刀也不能斩杀对手,纯粹成了摆设。

而司徒云相源源不绝的深厚内力,此时好比三江入海,灌入刀身。

震得祝之清手中钢刀啪啪作响,有如千钧之重,让他无法再挥刀挣扎。

树下坐着歇息的徐濯非见状,暗忖道:“祝之清呀,轮到你倒霉啦,有你好受的。”

众人只见祝之清和司徒云相二人,一个紧握刀柄,一个牢抓刀身,全以内力相拼,纹风不动,然而司徒云相稳若泰山,行若无事,祝之清却是发抖打颤,脸罩薄霜。

精通般若掌的证道嚷道:“是封天指!司徒,不许你在这里杀人!”当下抖动僧袍大袖,飞身冲往司徒云相,凌空施出般若掌。

……

与史上有名的武林高手一样,司徒云相擅长的武功也不止一门,甚至青出于蓝,他会的更多更杂。

然而“封天指”却是司徒云相最早成名的绝技,人尽皆知。

更不用说,他已将封天指结合了九转阴阳,练成了“封天印”。

而证道的般若掌,源自于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般若功,此一掌法,虽不如如来掌、降龙十八掌出名,却也纯阳至刚,隔山打牛,破碑裂石。

……

司徒云相瞥着证道出掌,人未近身,掌风先到,亦未敢轻忽,亦不愿就此放开祝之清,索性连人带刀将祝之清提了起来,掷向证道。

证道是位有道高僧,虽武功高强,多历战阵,却也从未见过这种打法,只吓得急急撤掌,又怕祝之清摔伤,遂张开双臂,接住了祝之清,哪里想得到司徒这一掷,用上了浑厚的内力……

“啊!”“呀!”就这样,两个武林大人物撞在一块,跌作一堆,模样好不狼狈。

少林与点苍两派人都赶去搀扶探视。

这边,南宫晁豁然立起,仗剑而出:“剑魔,让我的快剑会一会你。”引手指向司徒身后的剑袋,“你,可以用剑啦。”

司徒云相一边调匀气息,一边走了过去,挑了一把稍短的快剑,转身问道:“你是四川柳叶剑派、还是江东乱错柳的传人?”

南宫晁笑答:“漕帮,南宫晁,久仰阁下大名。”

司徒云相点了下头:“原来是三头马车之一,你的臭名,我也常听说啊。”

南宫晁笑道:“好说。”“说”字出口同时,瞬间出剑,剑如闪电,而闪电不足拟其快,身形飘忽,而暴风未能胜其疾。旁观众人,见了南宫晁出手,均不禁心中感叹:真不愧天下第一快剑手之名。

司徒云相却做了一件没人敢做也没有人会做的事:对敌全天下最快的剑法,采用的办法竟然是以快打快,强拼硬攻。

虽说“柳絮”乃是乱错柳的极品、快剑中的异数,但也不是一个“快”字,便能天下无敌,应付快剑最基本的办法,就是不与其比快。剑法中所谓以慢打快,便是应付快剑的原则。

例如先前祝之清用炎光艳火刀与南宫晁周旋,刀法虽慢,力道却强,尤其刀光刀风,均能伤敌,所以一时亦不吃亏。

场边观战的姜白大惑不解,沉吟:“这厮是武林中不世出的奇才,人也聪明,怎么……用了这么一个笨法子对敌?”

聂云天一旁亦道:“除非他自认还有比柳絮更快的剑法。”

姜白瞅了聂云天一眼,摇了摇头:“不可能,柳絮剑法是独步天下的快剑,绝不可能还有比它更快的剑法。”

场中,南宫晁一边旋风快打,一边心底也想:“好哇,你这家伙托大,竟敢与我比快,今日我若不乘机赢你,更待何时!”于是加催劲力,将柳絮剑法发挥到极致,只怕这套快剑的创始者复生,也不过如此。

场外群雄仅看得到司徒云相一人狂舞单剑,却看不清南宫晁的身形,原来南宫晁人剑合一,只有一个银灰色的影子如鬼似魅,倏忽来去。

这头,姜白一叹:“司徒云相要败啦……”所叹者,战胜剑魔的竟然不是他,而是南宫晁也。

树下那头,徐濯非心里却道:“南宫晁要败啦。”

就在这时候,群雄正在议论纷纷,断定司徒云相必败无疑,有人甚至想着到时该如何惩罚这个不可一世的剑魔,场上南宫晁的身形和招数却渐渐放缓了,司徒云相嘲讽的语声传来:“怎么快不了啦?你再接着横嘛。”

群雄大惊,却又不明所以。

姜白更为惊骇:“这、这是什么剑法?”

场中的南宫晁奋力对抗的同时亦问:“这是什么剑法?”

司徒云相每一挥剑,手法均甚沉重缓慢,仿佛人在水底,不得不全力抗之。

南宫晁呢?他手中的剑已然不听自己指挥,像是被司徒云相的剑给黏住一般,随之西东,任人摆布,欲快而无法快,欲慢亦无法慢,只能随司徒之快慢而快慢,而急欲脱身却不可得。

证法看得满腹疑窦,来问姜白:“姜施主,那是什么剑法?怎么这般古怪?”

姜白沉吟良久:“或许……是失传已久的负手剑吧。”

“负手剑?”群雄面面相觑。

……

话说那负手剑法乃是白莲教的绝技之一,共分三部,分别是“白莲入水”、“红莲辗转”与“青莲漫漫”,每部剑法各自独立,均以奇特高深著称。

但“负手”二字,作何解释?武林中从无定论,仅从传闻得知,这三部剑法全是以一种可以“移筋转骨”的内功为根本,而这种内功练到最高程度,可以将三部剑法学全,且能同时施展,即为“莲花三开”之境界。

已故的白莲教教主曾说:“到那时候,你们就明白为什么叫做‘负手剑’了。”

可惜的是,这负手剑在武林中绝少有人亲眼目睹,最多不过就是听说罢了。

……

且说场边群雄之中,以文长卿最工心计,也最热衷权势,因此他也最希望看到司徒云相落败,此外,也数他和南宫晁交情最好。如今看到南宫晁形势危急,自己势必要加以援手,而如果直接下场,与南宫晁夹攻司徒云相,又要惹起众怒,就连南宫晁的面子也丢尽了。他眼观周围,心念电转,顿生一计,提剑疾步冲向坐在大松树下的徐濯非,想要劫持徐濯非以要挟司徒云相。

徐忘忧见状尖叫:“你想干什么?”

司徒云相耳闻目瞥,当下舍了南宫晁,双足轻点,振臂一跃,宛如一只巨鹰,斜刺里拦住文长卿的去路。

当!

司徒云相抢先一步,挥剑挡下文长卿刺向徐濯非的剑。

文长卿一不做、二不休,干脆转攻司徒云相,施展神隐剑法。

司徒云相怒问:“你这混蛋,竟偷袭不相干的旁人,报上姓名!”

文长卿冷哼:“神隐剑派,文长卿。”

司徒云相笑笑:“原来是文大掌门,呵呵,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哪。”

文长卿也不搭话,挥剑抢攻,只见他步踏九宫,剑走偏锋,招招出人意料,式式暗含杀机,数招间打得司徒云相尽失主动,神色间流露些许讶异。

耳畔忽地传来上千人众的叫好声——

“文掌门好样的!杀了这妖怪!”“神隐剑派万岁!”

证天等僧人一愣,回头一看……

场边早挤满了成百上千的武林人,山门外还不断地有人涌进来。

证天急问:“怎么回事?把守山门的知事僧呢?”

证道这才想起,歉然回答:“是老衲忘了加派人手啦。”

先前负责守门的四位少林僧人遭司徒点穴,一时不得动弹,证道派人将其扶入禅房歇息,而后几番恶战下来,他也忘了再派人手看守山门。

山门外大批江湖人与武林客眼瞧寺里打得“热闹”,自然一拥而入,围拢靠近,看个爽快。

证天苦叹:“那还不快些补救!再不拦阻,本寺就快成了集市啦。”

证道赶紧退下,加派人手,紧守山门。

然而上千人众围观的情势已经形成,再难改回。少林僧人总不能把这些人都用乱棒打出去吧?而面对这等难得一见的高手对战,哪个江湖人与武林客不想看个仔细?

场中,徐濯非端详文长卿的长剑与招式,心想:“他使的那把佩剑,果然是父亲造的‘花蝶铁壁’。嗯,那么父亲对神隐剑法的评价,也就应该不会错。”

徐父曾为神隐剑派前任掌门铸剑,铸出的剑名为“花蝶剑”,又称“铁壁剑”,以其既轻且坚著称。

因为不同于关西飞剑的凌厉、薛自芳七式的周密、柳絮剑法的迅疾,神隐剑法的精华乃在招招有变、式式生巧,是一门专用花样与巧思的剑法,侧重小道。

而徐父对于神隐剑法的评价是:与其斗智,易失其算;与其斗力,易着其道。欲破之,唯有不变应万变,化有招为无招。

但司徒云相这会偏偏大违其道,细心周旋,与文长卿拆起招来……

只见场中文长卿拔地而起,半空驭剑下刺,司徒云相举剑待要格击,文长卿忽使一招千斤坠,落下地来,遂教司徒云相扑空,文长卿趁隙偷袭司徒的下三路。

司徒云相有样学样,在对方剑锋将及的刹那,拔地飞起,正待下刺文长卿的上三路时,文长卿已经绕到了他背后,司徒云相想都不想,回手就是一剑。

文长卿却未施展任何杀招,虚晃一剑,诱使司徒刺空,自己却一溜烟地跃至右侧,在司徒落地前出剑猛劈,来了个以逸代劳。

司徒云相果然猝不及防,被文长卿一阵猛打,连挡连退,颇为捉襟见肘,好在司徒内力惊人,剑气凌厉,隔空纵横,方才勉强支持得住。

这头,姜白心想:“司徒云相竟敢与文长卿拆招,那不是以己之短,攻敌所长,自讨没趣吗?”可刚才他看走了眼,误判司徒与南宫的胜负,此番虽有见地,却不敢明言,忖道:“或许……他又有什么绝技也不一定。”

南宫晁适才输了一场,心有不甘,嚷道:“文兄你且退下!我同他还没打完,不要你来出头。”

不料司徒云相闻言,竟说:“你还想打?那来吧,一起上吧。”

南宫晁岂肯倚多取胜,踌躇不前。

司徒云相见状,向文长卿猛刺一剑,文长卿侧身避开,司徒乘此间隙,纵身跃起,挺剑直挑南宫晁:“叫你来你还不来!”

南宫晁被迫举剑迎格,当——只得加入战团。

文长卿此时亦从背后挺剑刺到,毫不相让。

司徒云相因而以一敌二,对战双豪……

面对南宫晁的快剑、文长卿的巧招,司徒云相左挡右格,横斩纵刺,上砍下撩,乃至于隔空发剑气,出掌斗剑风,虽说险象环生,但司徒云相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,化险为夷,全然撑持得住。

观战群雄暗自叫好。

不过这回并非称赞文长卿与南宫晁,而是钦佩司徒云相的高超技艺,所以,只能“暗自”。

完颜和在场外观战,见到有机可乘,遂向胡镇西凉说:“师父,您不想替大师兄报仇了吗?此时此地,还顾忌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,趁机上吧。”

胡镇西凉环顾场外成千江湖豪客,不禁为之犹豫,毕竟以众欺寡,胜之不武。

偏偏场中的司徒云相还嫌不过瘾似的,挑衅地叫嚷道:“还有谁要上的,尽管来吧,哈哈。”

胡镇西凉想起爱徒半死,愤愤不平,再闻司徒挑衅,哪里还能忍得下?当即拔剑下场,加入围攻行列。

司徒云相这下子以一敌三,须得同时应付迥然不同的三种上乘剑法。却见他剑招一变,场中形势因而亦生出变化。

当当当当……南宫晁连使快剑,攻势凌厉之极,却很快又遭到司徒剑上莫名的力道牵制,不能收发自如,而且愈是想摆脱控制,却愈是深陷其中。

刷刷刷刷……胡镇西凉乱剑齐飞,或直射,或斜刺,但却无一中的,全被司徒一一闪过,且乘暇击打回来,反倒闹得胡镇西凉要小心躲避。

嗤嗤嗤嗤……文长卿剑招极尽花巧之能事,全是从不可意料的角度进击,乘暇蹈隙,仿佛每一剑都要在司徒云相身上穿个透明的窟窿,却招招落空,全归于无功。

只见司徒云相忽地倒折腰身,避开飞剑,同时长剑忽地从身子左侧刺出,迫得文长卿收剑闪避。陡然间头下脚上,踹掉胡镇西凉射到的飞剑,然后剑出右侧,应付南宫晁快剑来袭。

证法看得满头雾水,又问姜白:“姜施主,司徒云相为何要频频换手持剑,左右进击?这不是犯了兵家大忌,画蛇添足吗?”

姜白双眼圆睁,指道:“他、他不是换手持剑,而是……移筋转骨啦。”

证法听了甚奇,与群僧定睛再看,果见——

司徒云相持剑的右手并未将剑交到左手,而是“绕”过脊背,转到了左肩上,倏地从绝不可能的方位刺出,其诡异罕见,远胜于天竺的软骨功。

并且不止手臂,就连头、腰、双腿,也能随心挪移,变形互换,简直到了令人匪夷所思、叹为观止的地步。

司徒云相牵制了南宫晁的快剑,闪避了胡镇西凉的飞剑,更以机变万端的剑招,消解了文长卿刁钻花巧的攻势。

看他身形有如流水,曲折自如,剑招有如行云,变化多端,虽然以一敌三,却游刃有余,全不落于下风。

姜白呐呐自语道:“直到今天,我才明白,负手剑是什么意思。”

负手者,把手背负身后也,这样还能够使剑。

……

胡镇西凉眼见飞剑无功,反而被司徒云相击打回来,弄得自己手忙脚乱,于是不再射剑,索性仗剑直攻,却不料被司徒云相横里反刺,只得侧身避开。变招转攻司徒下盘,恰巧此时文长卿长剑攻到,双方配合,天衣无缝,心想这下你往哪儿躲,不料一剑刺出,刺了个空,原来,司徒的下半身移形换位,早已不在。

再说文长卿迭施杀着,觑空劈向司徒云相的上三路,却被南宫晁闪电一剑,格出圈外,差着寸许,从司徒云相的肩旁掠过。文长卿再施巧招,转刺司徒云相腰间,不料南宫晁的快剑先到一步,点向自己的右腕,文长卿只得回剑闪避。就这样,文长卿的剑到了哪里,南宫晁的剑就在哪里等着,老帮倒忙,甚至不时刺向文长卿的要害,逼得他不得不回剑格挡。文长卿气恼不过,遂喊:“南宫晁!你究竟站在谁那边?”

南宫晁苦着张脸说:“我也是不得已的呀。”

他的快剑早被司徒云相牵制,成了司徒云相藉力打力的工具。

司徒云相哈哈大笑,喊道:“去!”沉剑一振,把南宫晁连人带剑震开,猛地转身,手中剑闪电般射出,正中胡镇西凉右肩,令其手中剑当啷掉地,再回头时——

逮着空隙的文长卿已然一剑刺来!

司徒云相故技重施,双腿不动,上半身忽地挪开,硬生生闪过文长卿的剑刃,右手却不知从哪里倏地伸出,食中二指捏住来剑剑身。

手劲仍是像钢爪铁指,捏得极牢。

文长卿运劲一夺,手中剑却像铸在司徒云相手中,纹丝不动,心念电闪,想到早先祝之清的下场,知道司徒云相马上就会施展封天印的功夫,赶忙撤剑。

胜负遂分。

司徒云相检视手中所夺之剑,还当那是兵神所造,朗声问道:“这也是你的杰作吗?”

树下的徐濯非摇摇头:“是我父亲的杰作,花蝶铁壁剑。”

司徒云相置于手中把玩,笑笑:“确是好剑。”

胡镇西凉那头,自有弟子搀扶,凄惨退下。

南宫晁则抱拳说:“在下技不如人,认输了。”问道:“你使的是什么剑法?”

司徒云相答:“负手剑。”

南宫晁点了下头:“果不期然……”又问:“你的剑气何以这般沉重,让我的快剑无法运使,莫非,你的佩剑有鬼?”

司徒云相一笑,走至佩剑落地处,捡在手中,抛了过去。

南宫晁接过端详,发现那剑既短且轻,是典型的快剑用剑,除了剑尖沾染了胡镇西凉的血迹外,其余并无异处。

司徒云相解释:“武当的绵掌、丐帮降龙十八掌的某些招式,都有‘吸附’的作用,白莲教的负手剑之‘白莲入水’,不过将其发扬光大,用深厚的内功,吸附对方的兵器或拳脚,再加以控制,如此而已。”

南宫晁心底苦笑:“这等‘如此而已’的剑法,我却是平生仅见啊。”再问:“先前你以快打快,又为什么?”

司徒云相说:“你的剑这么快,我不以快打快,怎么施展负手剑的吸附功夫?”

南宫晁恍然,走近司徒云相,交还那把快剑,随即,又抱了下拳,然后提剑下山。

这位漕帮领袖虽不是什么仗义行侠之辈,手段亦颇残忍,但与人比武论剑,还是颇有风度,输便认输,决不废话一句。

何况,他也看出了自己同对手的差距,岂止天壤之别,夫复何言?

司徒云相走回大松树下,将那把快剑插回剑袋,返身欲将文长卿的花蝶铁壁剑交还。

孰料眼前忽然一人站出,扬剑遮路——是华山派掌门聂云天。

聂云天正色说道:“阁下剑术高深莫测,还请赐教。”

司徒云相冷哼:“你说赐教就赐教呀,啊?”

聂云天本想趁司徒云相久战疲惫,一举败之,扬名天下,这会碰了一鼻子灰,恼羞成怒,立道:“那就换我来教训你!”双手划圆,交置胸前,摆出了华山剑法的起手式。

司徒云相一瞥之下,即刻识得,笑谓:“好一个落叶缤纷!”转向一旁文长卿说:“喂,你这剑借我一下,等等就还。”

文长卿还没答话呢——

聂云天攻势已经发动,飞身踏步,一剑刺向司徒云相前胸的多处要害。

何以说是“多处”呢?因为凌空舞剑的聂云天虚招之多,令人眼花缭乱,似乎对手有七八处要害均在他的长剑笼罩之下。换句话说,在场用剑名家多矣,在他们看来,任何一处要害都有可能遭到攻击。

然而看在司徒云相眼里,却仅有一处为实招,他后发先至,一剑横架,不偏不倚格住聂云天的剑锋,旋即倒转剑身,锵的一响——

仅用半招,便打落了聂云天的佩剑。

众皆大哗。

聂云天立足未稳,已然落败,惊怒羞愧交加,又担心对手乘隙追击,顾忌一多,登时踉跄后退,立足不稳,竟然摔了个跟头,倒在地上。

其实,并非聂云天的剑法没有学到家,半招便输给了对方,而是司徒云相也会这门华山派的镇山绝学,知己知彼,打了聂云天一个措手不及。

大家都知道,流光狂草是司徒云相的佩剑,而该剑收录了天下二十大名家剑法,其中一部正是落叶缤纷。

造化弄人,当年身在华山的李衰、李放都没能学到华山派这套镇山之宝的剑法,反而是司徒云相——这个不相干的人,意外得到流光狂草而习得。

落叶缤纷这门剑法,就如华山派的名字,华丽的很,以其“虚招实用、一剑多杀”著称于世。

其实剑法到了这种层次,已经练到极高的境界,再求进步,简直难于上青天。

例如薛自芳七式与四象剑法等等,不是太简,就是太繁,想要以其成名,得看个人资质。

白莲教的负手剑虽然厉害,可是掺入了大量其他的武学,并不是纯粹的剑法。

不像落叶缤纷,精华全在招式上,算是极为纯正的剑法。

惟因如此,一旦熟悉它的虚实,便能很快识破关键,这也是为什么华山派耆宿不愿以此轻易传授弟子,反要多设限制之故。

司徒云相自然可以说出其中原委,也算教聂云天一个乖,可他偏不。

乃因徐濯非借剑之初,同他转述过李放的故事,司徒云相很同情李放,遂趁机羞辱聂云天泄愤。

这时,只见他扬剑指笑:“聂大掌门啊,你这门落叶缤纷,败在何处,你可知道?”

聂云天一张脸胀得通红,拾起长剑,缓缓爬起,不知所措。

场边,华山派徒众无不与之同羞。

司徒云相续说:“落叶缤纷分为四层境界,由低至高,分别是落叶飘飘、落叶飞乱、落叶无踪而至落叶缤纷。”

场外群雄眼看司徒云相向华山派掌门教起了华山剑法,不禁啧啧称奇。

聂云天则更觉忿恨。

司徒云相说:“呵呵,如果你循序用落叶飘飘、落叶飞乱与落叶无踪,末了再使出落叶缤纷,那么,我势必要拆解剑招,全力应付,你还可以和我缠斗良久。可是你直接使用落叶缤纷,惑敌效果全失,被我抓住破绽,半招便让你大败亏输。”

包括聂云天在内,华山徒众尽皆错愕,因为他们在华山学剑时,前辈明明白白说过,落叶缤纷可以直接运使,毋需循序渐进。

然而适才聂云天半招便输,又是众人目睹的事实,教人不得不相信司徒所言。

殊不知司徒云相所言全系瞎掰,目的是为了捣乱,只听他续道:“喏,要不我当场试给你瞧,循序渐进施展‘真正的’落叶缤纷?”

聂云天冷笑道:“你也会使我华山派的镇山绝技?”

司徒云相还以大笑:“哟,你们管它叫镇山绝技?嘿,我管它叫……屁。”“屁”字出口,长剑已然出手,双足跃起,施展的剑法缭乱华丽,正是华山派的落叶飞乱。

聂云天立时看出,心底却想:“他、他怎么会?莫非……难道……”

正思想间,司徒云相攻势已近,一剑刺向聂云天的三处要害。

当然了,其中只有一招是实招,否则也不是华山剑法了。

华山徒众眼看掌门愣在原地,全不招架,同声喊叫:“掌门小心!”“师父!剑来啦!”

聂云天暗忖:“我偏不信……”凌空一跃,仍然用落叶缤纷还击。

司徒云相所使的落叶飞乱,无论是火候、功力,还是姿势、招式,都比不上浸淫华山剑法数十年的聂云天。单就落叶飞乱来说,只是第二层境界,与最高境界的落叶缤纷,相差也不可以道里计。所以在聂云天眼中看来,实在是不值一哂。可是司徒的内力武学,却远高过聂云天,又熟知落叶缤纷的套路,早就觑准聂云天虚招之中所藏的实招,一剑横架,不偏不倚格住聂云天的剑锋,旋即倒转剑身,“锵”的一响——二度打落聂云天的佩剑。

旁观众人又是大哗。

聂云天此番身在空中,于是乎摔得更重,跌得更惨。

司徒云相落下地来,笑问:“如何?学会了吗?”

想那聂云天一生仗着父辈余荫,兼且自己刻苦练剑,才得以平步青云,做到华山派掌门的位子,在华山之上,便是他一人独尊,何曾受过如此挫折。

而今当众连番被挫受辱,一败再败,教他如何自处?

遑论江湖上八大门派,从此不免轻看华山派。就是华山派之内,此役大败回山,将来还有谁肯服他?自己还有脸去参与华山论剑吗?

聂云天越想越是绝望,心智顿失,仰天狂吼:“混账!我杀了你!我杀了你!”竟然从怀中掏出一把西洋火枪,对准司徒云相……

“不可!”一袭灰影骤然飞掠,眨眼贴上聂云龙的背心,一手点了聂云天的神道穴,一手猛拍聂云天的右手,那把西洋火枪当啷落地。

是孤鹤道长。

聂云天回头怒骂:“你个死不了的牛鼻子,敢拦阻我?看我杀了你!杀了你!”无奈他要穴被点,根本动弹不得,两只手狂舞乱挥,下半身却像铁柱,插立原地。

华山派徒众面面相觑一阵,赶紧冲入场中,把聂云天抬了下场,省得丢人现眼。

“我杀了你们!我杀了你们!”聂云天眼色失神,口吐白沫,被抬走时兀自大呼小叫,显然已经疯了。

聂家的名声与希望,就此毁于一旦。

看得满场观众窃窃私语……

姜白在那头亦暗自扼腕怜惜,频频摇头。

场中,司徒云相向孤鹤道长拱手笑谓:“多谢孤鹤道长。闻名天下的武当派掌门也想跟我较量较量?”

孤鹤抽出拂尘,划空一扬,略微欠身应道:“司徒施主,贫道也算是半个武林人,岂不知何谓胜之不武,遑论还是个出家道士。”

转身去向证天问道:“未审住持方丈,是否也做此想?”

证天合掌欠身以答:“善哉!诸位大德较量武学,至此已有半日,时近正午,于情于理都该暂歇,不如……”把头一偏,转向司徒云相,“请施主先退,好生歇息,来日约期再试。”孤鹤讲的是比武的公平公道,证天想的则是快快把司徒云相那瘟神胡弄走。

“我不同意!”阿布都拉跳将出来,扬剑喝道:“他不能走,我还没比过,得跟我比过了再说!”

阿布都拉旁观了这么久,岂不知自己并非司徒的对手?他之所以还要打,目的一如聂云天,认定司徒已经精疲力竭,遂想乘机占占便宜。

司徒云相毫不在乎,笑笑说:“来啊来啊,报上姓名,我好清楚下一个手下败将是谁。”

春雪师太,一名满脸皱纹、步履迟缓的老迈尼姑走了上前,步入场中,面对阿布都拉站定,说道:“你那么想打,那跟贫尼打吧。”

观众大笑。

阿布都拉看她那副老迈衰弱的模样,自然不肯:“师太,你这是干吗?又不关你的事。”

春雪师太摇摇头,扯起沙哑的喉咙,说:“你口口声声自称是昆仑派的代表,那就属于八大门派的人了,八大门派乃是名门正派,是武林的中坚、江湖的表率,岂能趁人之危,倚多欺少?真要比试,你得让人休息过了,从头再来,如此,赢了也比较光彩不是?”在场的少林群僧听了春雪师太一番话,皆以为然,纷纷点头。

观众们更报以如雷掌声。

春雪师太其时年过九十,即便内功修为再深,也早就神衰力微了,此番大战,肯定没有她的份,但她为人向来磊落,辈分又高,说起话来颇有份量,复以允执中道,不偏不袒,还真没人敢曰不服。

阿布都拉也只能认了,悻悻然说:“那就暂且不打啦。”提剑退下。

司徒云相笑笑,看了春雪师太一眼,却不致谢,心想:“春雪果不负其名声,真是女中豪杰,可也太多事啦,真当我已疲累而不堪再战了吗?嘿嘿!”顺手把剑一抛,“文长卿,剑还你啦。”文长卿伸手接过那把花蝶铁壁剑,虽是名剑复得,却无些微得色,盖因乃败军之将也。

司徒云相朗声道:“午时过后,原地再会。届时,倘使朱厚皋还不把我的佩剑还来,那么我只好‘被迫’继续教训你们了,好自为之啊!哼哼。”

群雄面面相觑。

……

大松树下,徐濯非看着走近的司徒云相,问道:“你还不想走?”

司徒云相一愣:“走?我的宝贝还没取回呢,走去哪里呀?”

徐濯非苦笑:“别把中原武林太轻看了,此地终是少林寺,单打独斗,证天等人或许不是你的敌手,群起围攻,少林寺可还有最后一着棋呢。”

司徒云相笑笑:“你是指号称天下第一阵的‘伏魔棍阵’?哈哈,我还想见识见识哩。”一把拉起徐濯非,道:“走吧,咱去吃顿饭,睡个午觉,下午再来玩过。”

徐濯非奇问:“去哪里吃饭睡觉啊?”

司徒云相手指大雄宝殿:“那儿呗,比较近了。”

徐濯非张口结舌。

大雄宝殿可是少林寺的圣地,到了司徒云相眼里,竟成吃饭睡觉之所。

徐忘忧在一旁拍手:“好耶!我正闷得发愁,刚巧可以赏玩一下这座千年古刹。”

就这样,他四人大摇大摆地走上大雄宝殿,浑没将少林群僧与满场英雄放在眼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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